五月,宁夏城被围进入第七十二天。
城中的粮价已经涨了八倍,一石麦子从围城前的五钱银子涨到了四两,黑市上甚至有卖到五两的,而且早已有价无市。
百姓开始吃草根、啃树皮,城里的榆树被剥光了皮,露出白惨惨的树干,像是被啃过的骨头。
校场上囤积的军粮也只够维持不到一个月了。
哱拜虽然实行了统一分配,但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碗稀粥,连城头的守军都开始饿肚子,站哨时常常有人因体力不支而晕倒。
更致命的是火药。
城中火药储备已降至不足一成,各炮位的火药罐被贴上了封条,非紧急情况不得开封。
箭矢也所剩无几,城头的弩机大多成了摆设,守军只能用石头和滚木往下砸。
哱承恩曾命工匠在城内搜集铁器熔铸箭镞,但城中铁矿本就不多,搜遍全城也只铸出了几千枚,杯水车薪。
围城进入第三个月,叛军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这些裂痕最初只是一些细碎的摩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起因是军粮分配。
哱承恩主管军粮调配,他给自己的苍头军旧部每人每天的定量是两碗干饭加一块腌肉,而刘东旸和许朝的部众只能喝稀粥。
刘东旸的兵在城东守墙,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北门城楼上苍头军的人啃肉骨头,怨气自然就起来了。
刘东旸为此找哱拜理论过两次。
第一次哱拜还敷衍了几句,说“都是自家弟兄,何必分彼此”。
第二次哱拜干脆拉下了脸,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苍头军是我的老底子,也是守城的主力,凭什么不能多分?你手下的兵要是能打,我也给他们加肉。”
刘东旸铁青着脸从城楼里出来,回到自己在城东的营房,一脚踢翻了案上的空碗。
碎瓷片溅了一地。
“老东西,翻脸不认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去——把许朝叫来!”
许朝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东的营房原来是座粮仓,围城后被改成了临时军营,墙上有几十年前刻的“积谷防饥”四个大字,如今已经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火光暗得只能照见两个人的轮廓。
刘东旸把哱拜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然后压着嗓子说:“许老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河套的人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卜石兔和庄秃赖都是他娘的缩头乌龟。城里的粮食撑不到一个月,火药只剩下不到一成。哱拜那老东西把好东西都留给他儿子、他亲兵,咱们在这儿耗下去,骨头都剩不下几根。”
许朝比刘东旸年轻几岁,心思也更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魏学曾那边,不好说话。上次送信去试探,回话是‘胁从者可赦,首恶者不饶’。咱们算不算首恶?”
“屁话!”
刘东旸把刀往桌上一拍,“首恶是哱拜!党馨是他逼走的,粮储衙门是他烧的,庆王府是他围的,河套的鞑子也是他招的。咱们从起事到现在,做的就是跟着他摇旗呐喊。朝廷要是讲理,就不会把咱们跟哱拜一样论罪。”
许朝摇了摇头,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声音压得更低了:“朝廷讲理不讲理,不是咱们说了算,但有一件事你说得对,再跟着哱拜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咱们得另想法子了。”
他没有把话挑明,但刘东旸听懂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昏暗中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明白的眼神。
然而哱拜在宁夏经营了三十年,城中到处是他的耳目。
许朝和刘东旸私下会面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哱拜耳朵里。
当天下午,哱拜把许朝召到了北门城楼。
城楼里的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布帘遮着。
屋里只摆了一张案桌、两把椅子,哱拜坐在正对门口的那把椅子上,身旁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苍头军亲兵,手按腰刀,面无表情。
墙壁上挂着的宁夏镇舆图已经被烛火熏得发黄,图上标注的叛军据点一个接一个被红笔划掉,只剩下宁夏城这个孤零零的蓝点。
许朝进门的时候,哱拜正在擦刀。
那是一把折花刀,刀身窄长,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是他当年在河套从一个蒙古贵族手里缴来的战利品。
他擦得很慢,油布在刀身上一寸一寸地推,刀刃和油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城楼里格外刺耳。
“许朝——”
哱拜头也没抬,“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帅,二十几年了。”
许朝站在哱拜面前,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
他的站姿挑不出毛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目光平视前方,是标准的部下回话姿态。
“二十几年?!”
哱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终于抬起头来,手里的折花刀搁在膝上,刀刃反射着烛光,一明一暗,“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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