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帅待末将恩重如山。”
许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那你昨晚去找刘东旸,都聊了些什么?”
哱拜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许朝心里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
他来之前就知道哱拜会问这个。
他在宁夏待了这么多年,知道哱拜在城里有的是耳目——街头的乞丐、巷口的茶摊、营房里的伙夫,都可能是哱拜的眼线。
他昨晚去城东的事,瞒不过去。
“回老帅,刘将军找末将去,是商议东门的防务。明军这两天在城东架了三门新炮,炮口正对东门城楼,刘将军想从北门调几门轻炮过去压阵,又怕您不答应,让末将帮忙说说情。”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每一个细节都能查证,城东确实架了三门新炮,前天刚到,是明军从平虏所运来的新式火炮,炮身长达一丈,射程覆盖整个东门城楼。
东门的防务确实吃紧,刘东旸确实向上请过炮。
许朝只是把两件真事拼在了一起,真话里掺假,最难分辨。
哱拜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老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审视,像是屠夫在估量案板上的肉。
许朝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正在一点一点渗出来,但他忍住了没有动,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站姿。
“是吗?”
哱拜终于开口了,语气淡得像白水,“那你觉得,我该不该给他调炮?”
“末将不敢替老帅做主!末将只是把刘将军的话带到!”
哱拜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刀。
油布在刀身上又推了一遍,沙沙的声响重新响起来,像是在磨刀,也像是在磨人的骨头。
“你回去吧!告诉刘东旸,炮的事我自有安排!”
他头也没抬,对着许朝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许朝退出城楼,脚下的楼梯木板嘎吱嘎吱地响。
他一直走到北门城楼下,拐进城墙内侧一条僻静的小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五月的宁夏已经有些热了,但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靠在墙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的冷汗。
他知道哱拜已经起了疑心。
刚才在城楼里,哱拜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哱拜看他,是看部将的眼神,有信任,有倚重,偶尔还有些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但刚才那个眼神,是屠夫看肉的眼神。
哱拜不动他,不是因为相信了他的说辞,而是因为没有抓到实证。
但他能瞒多久?
哱拜的耳目遍布全城,他每次出营、每次与人私语、每一次踱出城门投去若有所思的目光,都可能被报上去。
只要露出一个破绽,下一个被叫进北门城楼的,可能就是他的尸体。
许朝在小巷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往自己的营房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城楼上有人在盯着他,那是哱拜的亲兵,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正站在箭窗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许朝一路走一路想,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沉。
一回到营房,他关上门,把亲兵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备马!今晚子时,我要派人出城!”
与此同时,北门城楼里,哱承恩推门进来。
他刚从校场回来,盔甲上还沾着火药灰,脸上带着几分烦躁。
“爹,许朝说什么了?”
哱拜把折花刀插回刀鞘,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刀锋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什么也没说!但他回答得太滴水不漏了,一个被质问的人,说话不应该这么稳。他心里有鬼。”
他站起来走到箭窗前,望着城外的明军大营。
火把的亮光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被钉在地上的星空。
他在宁夏守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的人。
许朝今天的表现,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经验里标着红——站姿太稳了,稳得像事先练过;目光太平了,平得像对着镜子练过一整天;回答太周全了,周全会暴露一个人提前打了腹稿。
这种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许朝靠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哱承恩,“刘东旸也靠不住!这两个人是跟着咱们起事的,但他们不是咱们家的人!到了真要拼命的时候,能信的只有咱们自己!”
哱承恩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烦躁慢慢褪去,变成了焦虑。
他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之后才开口:“爹,要不咱们杀出去?趁着还有火药,集中兵力打他一个缺口,往外突围。北面贺兰山我们熟,进山之后打游击,总比困在城里强。”
哱拜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墙上舆图上标注的明军布防——城东延绥骑兵,城西甘肃骑兵,城南固原步兵,城北贺兰山口两重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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