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从皇极殿内一直排到殿外丹墀之下。
獬豸补子、锦鸡补子、云雁补子,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元旦大朝会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已经提前演练了三遍,从百官站位到鸣赞唱仪的每一个音节,都精确到了毫厘。
万历依旧是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须弥座上的龙椅之中。
他今年虚岁三十,登基已近二十载。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被张居正抱上这把椅子时,脚都够不到脚踏。
如今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目光越过冕冠前垂下的十二道玉藻,望着殿中黑压压的群臣,面容沉静如水。
净鞭三响。
鸿胪寺鸣赞官唱仪,声音清越如磬。
百官行四拜大礼,跪伏,起身,再跪。
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撞击在皇极殿的穹顶上,又被压回来,震得殿角的铜铃微微发颤。
朝贺礼毕,万历从御座上起身,走下丹陛。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出皇极殿时,他对跟在身后的张诚低声说了一句:“叫太子来!”
朱常洛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太子冕服,九旒冕冠戴在头上,比去年更合身了。
尚衣监按他最新的身量尺寸重新改过,肩头放宽了半寸,袍角收短了一指。
冕服的总量比成人的轻了不知多少,但穿在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肩头仍微微发沉。
他看见父皇走过来,快步迎上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走,父皇带你去看看!”
父子俩出了午门,过金水桥,沿着御道一直走到京城城楼的石阶下。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半尺高,对十岁的孩子来说还需要扶着栏杆才能爬稳。
万历放慢了脚步,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虚扶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了很久,终于登上了城楼。
城楼上的风比底下大得多。
正月的寒风从护城河的方向灌过来,把城楼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猛烈翻卷,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甩鞭子。
朱常洛的冕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住,然后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整个北京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护城河外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棋盘般的街巷里人来人往,正月初一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正阳门外,关帝庙的旗杆上飘着祈福的红幡,天坛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湛蓝色的微光。
再往远处,西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脊上的积雪还没有化,白皑皑地横在天边,像一道银色的边墙。
这座城万历自万历十五年之后的正月初一都会来看,但每一年看到的都不一样。
去年他只能看到正阳门,今年他能一直望到西山脚下那片灰蒙蒙的村落炊烟。
“太子——”
万历站在他身边,声音被风裹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他耳朵里,“今年可能会有大战。”
朱常洛抬起头,看着父皇的侧脸。
万历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城下的万家烟火,越过西山的雪线,一直望到天边那些被薄雾笼罩的山脉。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父皇,是西北还是东南?”
“都可能!”
朱常洛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九旒冕冠上的玉珠吹得叮叮作响,他把被风吹乱的袍角按下去,又问了一句:“那父皇准备好了吗?”
万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储君。
十岁的孩子,个头已经到他腰了,穿着宽大的冕服站在城楼的风里,小小的脊梁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清亮如水,问他这个问题时没有畏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很单纯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隆庆六年正月,先帝隆庆皇帝也带他登上了这座城楼。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城楼好高,风好大,城下的街市好热闹。
先帝没有跟他说过“今年可能会有大战”,因为那时候先帝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
“朕准备了好几年。”
他把手搭在太子的肩上,那只手不大,但落在孩子的肩头,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应该够了!”
朱常洛用力点了点头:“儿臣相信父皇!父皇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能打赢!”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把搭在太子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城楼上的风还在刮,旌旗还在猎猎作响,城下的爆竹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大明万历二十年的第一天,在风雪过后的晴空中拉开了序幕。
脑中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万历二十年!在那个梦中,这一年宁夏哱拜举旗叛乱,倭国丰臣秀吉渡海攻朝鲜,两场大战同时爆发。你准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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