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上令旗挥下,一哨战船齐射。
炮声在海面上炸开,震得远处的礁石都在嗡嗡响。
炮弹在靶船周围砸起丈许高的水柱,呛鼻的硝烟从炮窗里滚滚涌出,把船身都裹了进去,又被海风吹散,露出甲板上忙碌的水兵们。
三轮齐射之后,一条靶船被命中,船体断成两截,海水灌进船舱,缓缓沉入海底。
岸上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几个老海商激动得拍着大腿直喊“好”。
演练结束后,几个老兵聚在水寨码头歇气。
他们列队站在泊岸边,一人捧着一碗军饮,看着那艘沉了一半的靶船在海面上冒着烟,周围的海水被硝烟染成了浅灰色。
“这些娃子学得比我们当年快。”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感慨道,“王小满那小子,刚来的时候爬桅杆吓得腿肚子转筋,现在能在桅杆上单手换帆索,比他娘的海鸥还灵巧。”
另一个老兵说:“我们当年是拿命换的经验,上了战场,活下来的就成了老兵,死了的就什么都没了。这些娃子是拿银子练出来的,朝廷给足了火药炮弹让他们练手,一个月的实弹操练顶我们当年一年的。不一样。”
“是啊,他们这批娃子,能走得更远。说不定能把戚帅当年的话变成真的——让大明的水师开到大洋上去,开到倭寇的家门口去。”
陈阿水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
他独自走到栈桥尽头,蹲下来掏出烟杆,望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两艘巡船正沿着海岸线缓缓巡逻,船帆被落日映得通红,像两面燃烧的旗。
靶船的残骸正在被拖船拉回港口,海面上还飘着几块被炸碎的木片,随着潮水一起一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船那年才十七岁,比现在的王小满还小一岁,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戚帅站在船头指着海对面的方向说:“倭寇就在那边,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戚帅说:“怕就对了!怕——才会使得你们练得比别人更狠。”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在岑港的战场上,刀砍在倭寇的脖子上时他才明白——怕,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现在他也站在船头上对王小满说过同样的话。
那些年轻人不怕了,或者说,他们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不怕倭寇,他们怕的是自己练得不够好。
陈阿水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对着夕阳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里既有骄傲,也有一丝羡慕。
几天后,水师福建大营的演练报告送到了乾清宫。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演练科目、参演船只、射击命中率和各船考评等次,末尾附了把总的一句评语:“新募水兵训练三月,已初步具备编队出海能力,但远洋实战尚需磨练。”
万历看完报告,对脑海中的嘉靖说:“祖父,水师能出海了。”
“能出海和能打仗,是两码事。”
嘉靖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语调冷静而克制,是那种只有亲身趟过浑水的人才有的沉稳,“中间隔着的不止是练兵场,还有一整个战场。梦里那一仗你也看到了——朝廷水师直到万历二十六年才大规模入朝,在此之前,在海上和倭寇真刀真枪拼杀的主力,是朝鲜水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万历留出消化的余地。
“李舜臣的龟船,是小型突击舰,擅长的是一头扎进去近身缠斗,像一把匕首。大明的福船,是大型主力舰,论体量、论火力、论续航,皆全面占优,但灵活性和转向速度不及龟船,那是匕首对大斧的区别。二者各有所长,定位本就不同,不好简单比个高低。”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略微沉了下去,带上了几分郑重:“如今你手下的兵是新募的,船是新造的,炮是新铸的——这些东西搁在岸上,不过是死物。要拉出去,到真正的风浪和炮火里滚过几遭,见过血,见过残骸,才算数。”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透着分量:“让他们继续练!待到倭国再犯,大明水师必须御敌于海上,将他们的舰船,通通沉在深海里。”
“朕知道了。”
万历把报告合上,翻开另一份折子,是户部呈上来的月港首航税银核计表。
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七月的阳光炽烈如火,乾清宫外的琉璃瓦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护城河畔的柳树上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着什么。
“让他们继续练,等水师练成——”
万历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朱笔圈起的海域,“我要让他们知道,这片海,以后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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