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核销完的船引递还给林济川,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新印的册子,递过去说:“林老板,这是督饷馆刚印的《出海须知》,里面写了新的船引申领流程、饷税标准和通商范围。以后每年春秋两季都可以申领船引,每天定额出售。”
林济川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宋体字印着几行大字——“奉旨开海,通商裕民。凡守法商民,皆可申领船引,出海贸易。严禁通倭,违者以通敌论处。”
他把册子合上,小心地收进怀里,和其他旧船引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对着船上的伙计们喊了一嗓子:“卸货!卸完货每人多发二两银子赏钱!晚上我请大家喝酒!”
码头上一片欢呼。
苦力们扛着货箱来来往往,把一箱箱苏木、一袋袋胡椒从船上搬到码头堆栈里,汗水和笑声搅在一起。
岸上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码头边上叫卖凉茶和西瓜,几个孩子光着脚在栈桥上跑来跑去,指着船上的货物叽叽喳喳地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次首航成功的消息传得很快。
督饷馆的税吏回衙后把账册交上去,福建巡抚支可大看到税银数目,当即命人拟了一份奏报,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城。
奏报里详细写了这次吕宋航线的首航情况——五艘船出海,满舱而归,各项税银如数缴纳。
他在奏报末尾写道:“月港开海扩大之后,首批商船顺利往返,商情踊跃,秩序井然。商民皆言朝廷德意,甘愿守法纳税。伏乞圣鉴。”
奏报送到京城时已经是八月上旬。
乾清宫内,张诚把奏报呈到御案上,万历展开看完,抬起头望向墙上那幅九边防图。
他的目光落在东南沿海那片海域上,那里已经不再是一片空白了,月港的航线图已经标了上去,一条细细的墨线从漳州月港出发,向南延伸,经过台湾海峡,穿过巴士海峡,最终抵达吕宋。
这只是第一条线,将来还会有更多——暹罗、占城、满剌加、爪哇……每一条线都是大明的商船队踩出来的。
“祖父,开海的第一步,走稳了。”他在心里说。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
嘉靖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审慎:“商船能跑吕宋,说明水师的巡船能护住近海,但吕宋是内洋,离倭寇的航线还远。下一步,要让水师能护住更远的航线,也要让商船队跑得更远。等水师成型,你就能全面开海,那时候任何国家的船想绕过大明的水师都难。”
“朕知道。”
万历把奏报合上,“水师募了兵,船也下了水,接下来就是练——练到能打仗为止。”
他提起朱笔,在支可大的奏报上批了一行字:“览奏俱悉!月港开海初见成效,朕心甚慰。着福建水师继续加强巡海缉查,务必确保商船往来安全,严防倭寇滋扰。商民守法纳税,宜加体恤,税银征收须按章办理,不得额外加派。”
搁下笔,他转头对张诚说:“传旨兵部,问问水师的训练进展。”
七月下旬,福建水师大营。
陈阿水当上教头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带着三十个年轻水兵从头学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从帆缆操作、舵位配合、炮位装填、水战阵法、火器协同、接舷战与撞船战术,一样一样地教。
三十个年轻人都是渔民子弟,水性好,能吃苦,但从来没上过战船,更没摸过火炮。
刚来的时候,有个十八岁的后生叫王小满,第一次爬上桅杆时双腿发抖,爬到一半就不敢往上了,抱着桅杆闭着眼直哆嗦。
陈阿水站在甲板上仰头看着他,也不骂,只是喊了一句:“别往下看!看上面!风来了,帆要调!你调不好帆,船就吃不上风,船吃不上风,倭寇的船就追上来了,你是想把一船人的命交到倭寇手里吗?”
王小满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上蹭,终于爬到桅杆顶端,把帆调整到位。
下来的时候他的腿还是软的,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浑身被汗水湿透,脸色煞白,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做到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主动要求爬桅杆,不到半个月就能在桅杆上单手操作帆索了。
这天下午,新任水师标前游营把总组织了一次小型演练。
五艘新造的战船在泉州港外的海域编队,旗舰上升起了令旗,令旗是蓝底白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前”字,在巳时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岸上站满了围观的百姓,码头上几个老海商也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眺望。
令旗挥下,五艘战船依次从港口驶出,在海面上变阵。
一字长蛇、雁行、鱼鳞,阵型转换间虽然还有些生涩,有两艘船在变阵时船距拉得稍大,比规定的五十步多了十余步,但比起三个月前一盘散沙、连队形都排不齐的样子,已经像一支军队了。
紧接着是炮击演练。
靶船是三条用旧渔船改的靶标,船体上刷了白灰圈,停在一里外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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