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夜风已经带了冬意。
申时行宅邸的书房里,烛火亮到了三更天。
案头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洮州事变的善后奏报,梅友松已罢黜为民,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魏学曾已赴固原,郑洛也已抵达固原与魏学曾会合,正在部署宁夏外围兵力。
另一份是宁夏哱拜的密报抄件,是万历批阅后发给内阁参阅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哱拜苍头军的操演频率、哱承恩的不法行径,以及那句让申时行反复看了许多遍的话——“怎比得了握在手里的刀。”
申时行把密报抄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哱拜说火落赤是烧荒的火把子,他自己则是握在手里的刀。
一个降将,致仕之后蓄养私兵三千,每日操练不休,还敢在酒宴上公然说出这种话,这已经不是骄横了,这是肆无忌惮。
他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两跳,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忽长忽短。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夫人吴氏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把申时行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旧茶换下,热茶搁在他面前。
茶汤在青瓷盏里微微荡漾,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老爷又在忧心国事?”
申时行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吴氏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双手已经不年轻了,指节间有多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但温度还在,暖得踏实。
“西北不太平,洮州刚平,宁夏又暗流涌动。”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陛下虽已有布局,郑洛经略七镇,魏学曾总督三边,但我总觉得,暴风雨要来了。”
吴氏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安静地陪着。
吴氏嫁给他三十余年,从他在翰林院做编修时就陪着他,经历过嘉靖末年的朝局动荡,经历过隆庆朝的内阁倾轧,也经历过万历初年张居正独揽朝纲的风雨。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只需要坐在那里就好。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元辅,是我!”
是内阁次辅许国的声音。
申时行和夫人对视一眼,夫人起身去开门。
许国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缎面貂皮斗篷,领口还沾着夜露。
他的宅子离申府不远,只隔了两条胡同,但十月的夜风已经刺骨,他显然是走得急,连轿子都没坐。
“次辅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申时行起身相迎,夫人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书房门带上。
许国在申时行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推到申时行面前。
“元辅,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已密令宁夏周边各镇备战。延绥、固原、甘肃、山西四镇的巡抚都收到了司礼监直发的密旨,不经过兵部,也不经过内阁。”
申时行接过密函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宫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传来的消息,说的是司礼监密使已于九月末抵达山西镇巡抚衙门,携有万历私印的密旨,内容为“暗中加强戒备,储备粮草火药,清查在册兵员实数,确保一旦有令,十日之内可以集结调度”。
他把密函折好,放进袖中,点了点头。
“陛下比我想的走得快。”
许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元辅担心什么?”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书房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全图前。
这幅图是他耗时三年,汇总比对六部存档舆图、参照兵部职方司官方边镇图册,悉心整理描摹而成的精细舆图。
图上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大明九边重镇自东向西依次排布,万里长城像一条蜿蜒的脊梁横贯北疆东西。
他的手指从宁夏的位置缓缓向东移动,越过黄河,越过畿辅腹地,越过蓟镇,最后停在辽东的那片广袤土地上。
辽东都司二十五卫,控扼白山黑水之间,北御女真,东屏朝鲜,辽东为关外藩篱、蓟镇为京畿屏障,内外相维,共同拱卫京师东北右翼。
他的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停住,轻轻点了两下。
“我担心的是,如果宁夏真的乱了,朝廷要同时应对西北和东北两边。”
他转过身,看着许国。
“你还记得三年前辽东巡抚的奏报吗?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已经吞并了建州五部中的三部。去年他又收服了长白山鸭绿江部,建州女真各部名义上仍是大明属夷,实际上已经奉他为主。辽东巡抚顾养谦今年春天的奏报说得很明白,努尔哈赤的表面兵力已经超过五千,对外仍称‘忠顺’,但他每年春秋两季都在操练兵马,操演的科目从围猎变成了攻城。”
“虽然陛下已经派了陈文在辽东就地训练新军,但辽东防御范围过广,很难顾及全线。”
许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申时行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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