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嘉靖年间东南倭患和西北边患同时爆发,朝廷两头应付,捉襟见肘。那十几年的烂账,你我都亲身经历过。后来还是靠戚继光、俞大猷在南边拼命,谭纶、王崇古在北边周旋,才勉强撑过来。但那十几年耗掉的国力,整整一代人都没缓过来。”
许国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问:“元辅的意思是,如果宁夏哱拜反了,努尔哈赤会趁机动?”
“不一定马上动,但朝廷如果平宁夏,辽东的兵力、饷银、粮草都会受到影响。届时努尔哈赤就算不起兵,也会趁机扩大地盘、吞并周边部落。等他吃饱了,朝廷在辽东的防线就要往后挪。挪一步容易,再想挪回来,就难了。”
许国沉思良久,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元辅打算怎么办?”
申时行铺开纸笔,开始写一封密奏。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端楷工整的字迹依次铺开。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白发在灯下尤为显眼。
他做了八年首辅,批过的公文堆起来比人还高,但像今晚这样一笔一划斟酌每一个字的密奏,他还是写得格外慢。
他在奏疏中写道——
“陛下布局西北,步步为营,臣不胜钦佩。然有一事不得不进言:西北若起兵戈,朝廷兵力、财力、心力皆将倾注一隅。此时辽东努尔哈赤若趁机坐大,后患无穷。建州女真近年吞并诸部,兵力日盛,名为属夷,实怀异志。观其所为,非止自保而已。我若用兵西北,彼必趁机西扩,蚕食海西、东海诸部,待其坐大,辽东将无宁日。”
“臣请陛下,于用兵西北之前,先以恩赏、互市、封敕三策稳住辽东,使努尔哈赤暂伏不动。辽东巡抚顾养谦老成持重,熟谙边务,可令其加厚抚赏、增开抚顺马市,以厚利结其心。同时,令蓟镇副总兵陈文以新军陈列边境,以兵威震慑其胆。一抚一慑,双管齐下。待宁夏事了,再徐徐图谋东北,方保万无一失。”
“兵家有言: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陛下圣明,自有裁断,臣唯尽愚忠,冒死以闻。”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用私印封好。
许国看完之后,把纸张轻轻放在案上,叹了口气:“这份奏疏递上去,陛下会不会觉得元辅在阻挠西北布局?”
“如果陛下觉得我在阻挠,那只能说明我这个首辅当得失职。”
申时行把奏疏封好,递给许国,“明天一早送通政司,密呈御览。”
许国接过奏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申时行一眼。
“元辅,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陛下这些年,做事越来越像世宗皇帝了——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动则十面埋伏。但陛下的性子又和世宗皇帝不同,世宗皇帝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是用人必疑、疑人必用。郑洛和魏学曾,一个经略七镇,一个总督三边,两人互不统属,只能都向陛下汇报。宁夏的局,陛下布得滴水不漏。”
许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元辅,陛下对宁夏布了这么大的局,却一句都没有跟内阁透露过,直到郑洛出京,我们才知道他要经略七镇。”
申时行沉默了一会儿。
“维桢……”
他终于开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元辅这道密奏,也许正是陛下在等的东西。陛下布了宁夏的局,但他需要一个从全局角度提醒他‘别忘了辽东’的人。这个人不能是郑洛,郑洛的精力全在西北;不能是魏学曾,魏学曾刚到固原,连宁夏的兵册都没看完。只能是元辅你。”
申时行没有接话。
许国也不再多说,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重归寂静。
申时行坐回案前,捧着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舆图上。
夫人吴氏轻轻推门进来,见他还坐着,也不催,只是把烛芯剪了一截,让火光更亮些。
“许阁老走了?”
“走了!”
夫人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文书,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夜深了,老爷早些歇息。”
申时行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宁夏移到辽东,又从辽东移回宁夏。
两个地方,两团火。
一团已经冒了烟,另一团的火星还埋在灰烬下面,看不见,但热度一直都在。
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申时行伸出手,护住火苗。
“陛下有雄才大略……”
他轻声说,“但有时候,需要有人提醒他——慢一点。宁夏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可辽东还卧着一只虎。平了西北,不能把东北喂饱了。”
夫人没有接话,只是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申时行一个人,和墙上那幅舆图,和案头那封已经封好的密奏。
烛火继续烧着,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发亮。
申时行望着舆图上那一片广袤的辽东大地,建州、海西、东海诸部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关外的山林河川之间。
努尔哈赤的建州左卫只是其中一隅,但这一隅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向外扩张,像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一年比一年大。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
北京的冬夜是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他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拟另一份文书,不是奏疏,而是给辽东巡抚顾养谦的私信。
他要问问顾养谦,建州女真今年的秋操,规模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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