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京已有了些许秋意,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祖父,火落赤退了。”
脑中的声音隔了几息才响起来。
“退了就退了!火落赤只是青海游寇,退去便退去了,掀不起大乱。但你别高兴得太早,河套的哱拜依旧盘踞宁夏,养虎在侧,那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未来巨祸。”
“朕知道。”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祖父放心,朕心知轻重。西北表层烽烟已熄,内里隐患未除。朕早已暗中着手,在宁夏周边步步布子、预置防备。火落赤这次退得快,还有一个好处——洮州的兵可以腾出来了,甘肃镇不再两面受敌。宁夏一旦有变,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比梦中要多得多。”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步棋,下得比朕想的要大。”
万历没有接话。
他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梅友松的奏疏,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览奏俱悉!洮岷边防整饬事宜,着兵部会同户部速议速行,不得拖延。梅友松虽有失察之过,然善后得力、收复有功,功过相抵,罢黜为民。另,宁夏防务不可松懈,着兵部加紧督办。”
写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字迹比前面那几行更用力,几乎透过了纸背。
“命魏学曾以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总督陕西三边四镇军务,统筹洮河、宁夏、甘凉全线边防。分层布防,抚剿并用,长远稳固西疆屏障。”
魏学曾。
这个名字写下去之后,他搁下笔,把朱批吹干。
此人乃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历任地方多年,也曾随戚继光一同在蓟镇历练,资历深厚,稳重务实。
张居正主政后,魏学曾因与其不和,被贬回乡。
这一次,万历决定把他重新起用。
陕西三边需要一个既懂兵、又不跟宁夏本地势力有瓜葛的人去坐镇,魏学曾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他望着那道朱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布局——郑洛经略七镇,主抓哱拜的苍头军指挥权;魏学曾总督三边,把宁夏外围的兵力部署重新捋一遍。两个人一内一外,各管一摊,互不统属,又互相制衡。
“祖父,朕在宁夏放了两颗钉子。”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两颗钉子,一颗盯着哱拜的人,一颗盯着哱拜的兵。郑洛管人事,魏学曾管防务,两个人互不统属,谁也压不了谁,只能都向朝廷汇报。你这个局,哱拜钻不出去。”
万历没有说话,只是把梅友松的奏疏合上,放到“已办结”那一摞。
八月中旬,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魏学曾的任命诏书,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陕西。
与此同时,戎政尚书郑洛的经略西北七镇军务钦差关防,也在兵部大堂正式颁授。
郑洛接了印信,当即启程,第一站不是宁夏,而是固原。
他要先从陕西三边总督衙门调阅宁夏镇的全部兵册和粮草账目,把哱拜在宁夏的人事网络先摸清楚,再动身赴宁。
万历在乾清宫里,把这些调令的副本一份一份翻看完毕,然后锁进御案下的暗格。
暗格里还放着另一份折子,折子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暗记,那是锦衣卫密报专用的标记。
九月初,宁夏。
宁夏镇的秋天来得比京城早。
九月的风从贺兰山口灌进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镇城北门的城楼上,旗杆被风吹得嗡嗡作响,旗面猎猎翻卷,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甩鞭子。
锦衣卫宁夏千户所的密探,就在这座城里潜伏了整整三年。
他不是锦衣卫在宁夏的最高官员,最高的是锦衣卫宁夏千户,正五品,坐在衙门里管着一百来号人,明面上的差事是监视边军军纪。
但他不同。
他是万历十三年直接从北镇抚司派下来的暗桩,在宁夏镇的公开身份是一个贩羊毛的山西商人,常年往返于宁夏、固原、兰州之间,跟各色人等打交道,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万历十三年,那是张鲸接掌东厂、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全面整顿之后的事。
整顿之初,万历便亲自画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九边各镇中需要安插暗桩的关键位置,宁夏镇排在第一位。
派往宁夏的暗桩是北镇抚司当年最年轻的试百户,籍贯山西平阳府,家里三代都是边商,对宁夏的街巷、口音、人情世故烂熟于心。
到任那天,他只带了一封伪造的平阳府商引和三百两本银,在镇城南门外的羊市街赁了一间铺面,挂上“晋记号”的招牌,从此以贩羊毛为生。
三年来,这份密报每月一封,从宁夏送往京城。
走的不是锦衣卫的公开驿路,而是山西商帮的私驿,信使扮作收羊毛的伙计,密报夹在账册里,一路从宁夏经延绥入山西,再从山西转入北直隶,最后经崇文门外的秘密联络点送入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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