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的手指在军报上停住,纸边被捏得发皱。
他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头。
东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张诚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跟了万历这么多年,见过陛下发怒,见过陛下沉默,但从来没有见过陛下此刻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印证了某种预感之后的冰冷。
“张诚!”
“老奴在!”
“传兵部尚书、内阁诸臣,即刻入宫!”
“遵旨!”
张诚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成。
他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万历把那份军报拍在御案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夯土筑墙。
殿门关上,万历独自站在九边防图前。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洮州之上。
这座卫城,自汉唐以来便是中原王朝经略西陲的备边重镇。
到了大明,它西控番戎,东蔽湟陇,是西疆毋庸置疑的核心。
尽管这些年,朝廷的精力与天下人的目光,多被蓟镇、辽东、宣大等北疆重镇所吸引,是因为那里直面蒙古铁骑,关乎京师安危,尤其是嘉靖二十九年八月的庚戌之变后。
但洮州作为大明管控西番、稳固河湟陇右的关键屏障,其重要性从未被朝堂忽视。
番务处理、戍守调配、城墙修缮,这些边务琐事,始终在奏疏与廷议中屡见不鲜。
而且现在看来,除了大明上下,还有一个人也没有忘。
火落赤!
万历心头浮起这个梦中出现过的名字。
“祖父……”
他在心里说,“西北果然起火了。”
脑中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
“火落赤!朕在预知中见过这个名字。”
嘉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翻一本旧账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早就标注过的名字。
“他虽然不是最大的威胁,但他是引子,其之后的宁夏哱拜,才是真正的大患。”
哱拜!
这个名字在万历心里滚过,像一颗火炭。
他在梦里见过哱拜,宁夏副总兵,蒙古降将,表面上恭顺,暗地里早已蓄谋叛乱。
梦里哱拜反了,宁夏城陷,整个西北震动。
朝廷火速调兵遣将围剿叛军,耗时八个月彻底平定叛乱,此战损耗巨大、伤亡惨重,死的人比洮州这一仗多出数十倍。
“朕知道。”
万历的声音压得很低,“朕一直在等。”
“你等的是哱拜。”
嘉靖说,“但火落赤先来了。也好,先灭火落赤,稳住西北。然后盯住宁夏。哱拜会在两年后叛乱,你现在知道了,就可以提前布局。”
“怎么布局?”
“先把眼前的火灭了,灭火的时候,顺便把宁夏的柴也抽走。”
万历没有说话,手指在洮州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六月十三,兵部尚书吴兑第一个赶到乾清宫。
他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已经坐了将近十年。
这十年里,先是京营改革,后是九边练兵,接着又是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如今,洮州事变又撞了上来。
他进殿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
万历把梅友松的军报递给他。
吴兑看完,脸色白了一层。
“陛下,洮州那边——”
“朕不问洮州的事,火落赤打了就打了,李联芳阵亡了就是阵亡了,现在问为什么失守已经没有用了。”
万历打断他,语气硬得像敲在铁砧上,“朕问的是——甘肃镇的兵,还有多少能用的?洮州周边的堡寨,还有几座没丢?火落赤的骑兵下一步可能往哪里打?”
吴兑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
“回陛下,甘肃镇经前几年扩军练兵之后,现在册兵员九万余人,但扣除屯田兵和老弱,能战之兵约五万。洮州边堡,据三边总督梅友松急报,今年六月火落赤入寇,古尔占堡血战失守,副总兵李联芳全军阵亡,洮州沿边堡寨多遭残破。另外,陛下,火落赤此次入寇,以抢掠为主,未必会深入攻城。”
“未必?”
万历重复了这两个字,“国之大事,你拿‘未必’来跟朕说?”
吴兑扑通跪下:“臣失言!”
万历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几息,然后放缓了语气。
“起来!朕不是要问你的罪!朕是要你三天之内给朕一份甘肃镇的详细兵册——不是花名册,是实数!每个卫所到底有多少兵,多少马,多少粮,多少火器,能调动的有多少,不能调动的有多少!查清楚,报上来!”
“臣遵旨!”
吴兑爬起来的时候,膝盖隐隐发软。
他当了大半辈子官,从知县做到尚书,自认为见过世面。
但刚才那几句话的功夫,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不到三十岁的皇帝身上有一种东西。
不是威严,不是怒气,而是一种对局势的掌控力,像是下棋的人在看棋盘,早就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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