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上。
万历走得不快,步子特意迈小了些,让身边的小人儿能跟上。
朱常洛走在他右手边,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重叠,一会儿散开。
重叠时,朱常洛的整个影子都融进了父亲的影子里,像是被吞进去的一小团墨,散开时,小的那个影子又怯生生地从大的那个影子里探出头来。
张诚远远地跟在后面,示意所有宫女和太监都不要靠近。
他伺候了三朝天子,见过嘉靖皇帝牵着年幼的裕王在御花园里走过,见过隆庆皇帝抱着年幼的万历在乾清宫里坐着。
但他从没见过万历牵着皇长子散步,这是头一回。
这是他们有记录以来最长的一次独处。
从文华殿到慈宁宫,从慈宁宫到乾清宫,绕了整整一大圈。
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朱常洛的脚步很轻,万历的脚步很稳,两种脚步声在甬道里交替响着,一重一轻,像是有人在用两只不同的鼓槌敲同一面鼓。
走到乾清宫前的梧桐树下时,朱常洛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父皇,皇祖父当年也这样牵着父皇走过吗?”
万历的脚步停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也问过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人敢问他。
隆庆皇帝在位六年,从隆庆元年到隆庆六年,那六年里他四岁到九岁,正是最需要一个父亲牵着他走过紫禁城那些漫长甬道的年纪。
但隆庆皇帝没有牵过他,隆庆皇帝忙着应付内阁里的高拱和徐阶,忙着处理庚戌之变后遗留下来的边防烂摊子,忙着在后宫里和那些他喜欢或不喜欢的妃子们周旋。
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牵一个孩子的手。
万历记得自己小时候每次在乾清宫门外等着见父皇,都是等很长时间的。
然后父皇说几句话,他就退下了。
父皇从来没有问他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有没有什么想问的问题。
他记忆中父皇曾多次抚摸他的头,但记忆最深刻的那一次,是隆庆驾崩前夕,当时父皇躺在龙榻上,把手放在他的头顶,说了一句“你要好好当皇帝”。
但是那时,父皇的那只手已经枯瘦无力了,掌心全是虚汗,和此刻自己握着儿子小手的这只手截然不同。
可就是那一次,那只枯瘦的手,成了他对“父亲”这个词的全部记忆。
他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孩子也仰着头看着他。
朱常洛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讨好,只是一种很干净的好奇。
他是真的想知道,爷爷有没有牵过他这个爸爸的手。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一汪没有被搅过的泉水,里面倒映着梧桐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
“没有。”
万历想了想,回答得很诚实,“你皇祖父很忙。”
朱常洛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做的青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片干枯的梧桐花瓣。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那父皇以后如果忙,儿臣自己走。”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说完之后他抿了抿嘴唇,把万历的手指握得紧了一些,不是为了依赖,而是为了让父亲放心。
那意思是:你忙的话,我没关系的。
万历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
他的手指还在自己掌心里,那几根小手指正用力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刚才那句话还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不是抱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过早懂事的孩子才有的体谅。
他知道父皇忙,所以他愿意自己走。
他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抱着父皇的腿不松手。
他只会说——那父皇以后如果忙,儿臣自己走。
万历忽然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那情绪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堵在那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在梦里看到的那个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他把这个孩子与其母王恭妃晾在景阳宫里,长期极少召见;他把他的出阁讲学(正式开蒙)日期一拖再拖,直至拖延至十三岁才在群臣力谏下出阁读书;他长期拖延其册立太子,朱常洛以皇长子身份在朝局中被漠视近二十年,直至万历二十九年,朱常洛二十岁方被立为太子,此后十九年,依旧对其始终冷淡,极少正视。
在那个未来里,这个孩子也和现在一样懂事,懂事到从不抱怨,懂事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欺负,懂事到连死的时候都不曾说过一句怨言。
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个朱常洛,和他此刻握在手里的这个七岁孩子,是同一个人。
只是那个梦里的孩子,没有人牵过他的手。
他停下脚步,在梧桐树下蹲下来,双手握住朱常洛的两只小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王贵妃昨晚刚给他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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