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皇极殿。
天还没亮,百官已经在午门外列队。
正月的寒风从午门方向灌进来,把朝臣们身上的朝服吹得猎猎作响。
但没有人缩脖子,也没有人跺脚取暖。
今天是元旦大朝,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一次朝会,谁要是失仪,被御史记上一笔,全年都别想翻身。
钟鼓齐鸣,百官鱼贯入殿,随后万历升座。
他穿着全套冕服,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黼黻,十二章纹在殿内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这套冕服重逾数十斤,穿在身上压得肩膀发沉,但他站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沸的万岁声从皇极殿里炸开,一浪推一浪,撞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又弹回来,声浪震得殿角的铜铃都在微微颤抖。
万历坐在龙椅上,目光从百官队列的左端扫到右端。
他看到了申时行,站在内阁队列的最前面,腰杆比去年挺得直。
他看到了许国、王锡爵,看到了六部尚书和都察院的御史们,看到了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为张居正案争得面红耳赤的面孔,也看到了那些在国本之争中沉默不语的低垂的头。
他今年二十六周岁,虚岁二十七。
距离太师张居正病逝,已经过去了六年多。
六年——从那个被张居正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天子,到如今坐在龙椅上手握九边练兵、京营整饬、吏治整顿的年轻皇帝,这六年他走的每一步,都刻在这座皇极殿的青石地板上。
朝贺礼毕,他按例赐宴百官,又特旨从内库拨银五万两慰问阵亡将士的家属。
“九边将士为国守边,餐风饮雪,朕在宫中每念及此,寝不安席。今日元旦,百官皆在,朕当众说一句——边镇之苦,朕不敢忘。望诸卿亦不敢忘。”
百官山呼万岁,殿中其乐融融。
几个从边镇回京述职的总兵听到这句话,端着酒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从前元旦赐宴,陛下说的都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之类的场面话,今年说的却是“边镇之苦”。
这话听着平淡,但分量比那些场面话重得多。
宴散之后,万历回到乾清宫。
他脱下冕服,换上一件淡黄色的常服,独自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后面。
御案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辽东邸报,陈文在腊月大雪中带新军完成了多次雪地夜袭演练,抚顺至宽奠沿线的六座新烽堠台基已全部竣工,开春之后便可砌砖石。
邸报旁边,是戚继光从蓟镇发来的除夕贺表,贺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臣昨夜在校场与练将们围炉守岁,诸将精神健旺,请陛下勿念。”
他把这两份文书看了又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万历十七年。”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年份。
窗外,新年的阳光从东暖阁的窗棂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御案上那方青玉镇纸上。
镇纸底面刻着“刚峰”两个字,边角磨得圆润光滑。
旁边是张居正当年送他的那方“敬天法祖”青玉镇纸,两方镇纸一左一右压着案上的文书,像是两个沉默的老人,一南一北,一死一生,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
正在这时,他脑中的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嘉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常的戏谑和凉薄,而是一种很沉稳的平静,像是在翻开一本泛黄的旧书。
“万历十七年,你知道朕在梦中未来看到了什么?”
万历睁开眼睛,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祖父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在梦中所见的景象,远不及祖父那般清晰与深远。
他曾反复揣度过其中缘由,最终也只能归因于祖父如今那玄妙难言的状态。
万历十六年之后的历史,在他梦中出现的范围极低,且多为破碎的残片,根本无法串联成有效的讯息。
因此,祖父这话背后的深意,他有些捉摸不透。
“梦中的万历十七年,正月初一,你以日食为由免去元旦朝贺。从万历十八年起,此后每一年岁朝,你都不再御殿视朝。”
嘉靖的声音在乾清宫的寂静中缓缓展开,像一幅画卷被一寸一寸地揭开,“二月,你下旨停罢日讲,经筵虽仍循旧制分春、秋两季举行,但讲官们自此经年难睹天颜。三月,户部奏请拨银补发九边军饷,你将奏疏留中不发。四月,有几个御史因言事被罚俸,后面更是在年末雒于仁事件之中大规模惩戒言官,导致此后言路渐塞,朝臣多因言获罪。同年,你接着大规模营造宫室,内帑耗于木石砖瓦,太庙祭祀却屡次遣官代行。你深居宫中,朝臣经年难睹天颜。”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朕看到的是——这一年,是大明下坡路的彻底开始。”
东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铜壶滴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往下砸,窗外有麻雀在枯枝上叫着,声音又细又脆,像是在催春天快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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