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的手按在御案上,手指微微收紧。
嘉靖所说的他在那个梦里所做的这些事——日食免朝、停罢日讲、留中不发、遣官代祭。
梦里的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做了,做得理所当然,做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报复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报复那些逼他立储的文官,逃避那些让他心烦的政务。
结果呢?他报复了文官,也报复了自己的江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没有对着空气说话,他是在对着那个在他脑海里住了整整六年的灵魂说话。
“这些事,朕一件都没有做。”
“是!”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那欣慰极淡,像一个在黑暗中坐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所以朕放心了。”
窗外响起了新年的爆竹声,噼里啪啦,从午门方向一阵一阵地传来。
宫人们在甬道上互相道着“新年大吉”,声音隐隐约约地透过殿墙传进来,带着一股人间的烟火气。
万历提起朱笔,在御案上的年历上写下了新年的第一个字。
“修”。
修兵、修政、修心。
修这座江山,修这台机器,修这颗曾经在梦里迷失过的心。
笔锋稳健,力透纸背。
那个“修”字的最后一竖,他写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这一年的第一天里。
他搁下笔,对脑中的嘉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是感慨,不是承诺,而是一个已经走过了岔路口的人,在回头看了一眼另一条路之后,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的确认。
“祖父,朕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大明,所以朕不会让它再发生。”
嘉靖没有再说话。
脑中只余长久的宁静,不是沉默,是宁静。
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负担的人终于把担子卸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孙子走自己的路。
张诚从殿外轻步进来,在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躬着身子禀报:“陛下,新岁的第一天,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各处边墙平安无事,各镇总兵的除夕贺表均已送到,九边无警。”
万历点了点头,把年历合上,放在御案一角。
那本被翻旧了的录簿还摊开在手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年来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清丈田亩、整顿京营、推广《练兵实纪》、设立辽东新军、压制张居正翻案风波、推行《整顿吏治续议》……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摘要,有批注,有些批注是朱笔写的,有些是墨笔写的,墨笔批注旁边偶尔会有几行小字,那是嘉靖口述让他记下来的,字迹比朱批潦草一些,但每一条都刻得极深。
他提起笔,在录簿上写下新的一条:“万历十七年正月初一,皇极殿大朝,赐宴百官,内帑拨银五万两恤阵亡将士家属,九边平安。”
“新的一年,从平安开始!”
他把笔搁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就很好!”
窗外的爆竹声还在响着。
乾清宫前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微微颤抖,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几颗细小的芽苞——春天快来了。
而在蓟镇,戚继光正带着一批新到的练将在校场上围炉而坐。
炉火烧得正旺,炉子上架着一把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在寒风中袅袅升起。
他把那份刚收到的兵部公文摊在膝上,借着炉火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公文的内容是关于蓟镇练将营整理的《车步骑营制》规程,这是他在万历十四年到十六年间,把《练兵实纪》中关于车营、步营、骑营协同作战的部分单独抽出来,结合这些年各镇练将反馈的实战经验,重新修订的一套标准化营制。
兵部要求他在两个月内完成最后的审定,然后进行刊印分发九边。
他把公文折好塞进怀里,从胡守仁手里接过一碗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手。
炉火映着他的脸,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但他的眼睛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亮。
“新的一年!”
他喝了一口茶,抬起头看着校场尽头那道被积雪覆盖的边墙,面露微笑。
“有新的变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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