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还是和以前一样苍劲有力,但他写字的速度比前几年慢了。
有些句子写到一半,他会停下来,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喘口气。
帐外的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东摇西晃,他用左手护住火苗,右手继续写。
“臣戚继光谨题,为衰病难支、恳请辞去蓟镇总兵实职事。”
开头这一行字,他写了很久。
不是措辞拿不准,这道辞表在他心里已经打了大半年的草稿,从今年春天咳疾加重、夜不能寐的时候就开始了。
而是“辞去”两个字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蓟镇守了将近二十年,从隆庆二年到万历十六年,从四十二岁到六十一岁。
蓟镇的边墙是他一寸一寸修起来的,蓟镇的兵是他一个一个练出来的,蓟镇的敌台、烽燧、火器库、车营、校场,每一样都浸着他的血汗。
现在要写“辞去”,比在战场上挨一刀还难。
但他还是写了下去。
“臣年近花甲,衰病日侵。今冬咳疾复发,夜不能卧,膝伤亦随之加剧,每逢阴雪,步履维艰。臣自度精力已不如前,若勉力支撑,恐负圣恩。窃见蓟镇防务粗定,边墙完固,敌台林立,火器充盈,士卒用命。京营自万历十四年大整以来,已渐复精锐之气。各镇练兵亦渐有规程,《练兵实纪》刊发九边,练将轮派之制业已推行,宣府、大同、辽东、甘肃诸镇各有蓟镇出身的练将在营督训。此皆陛下英断、诸将用命之所致,非臣一人之力也。”
他把笔搁下,把写好的部分看了一遍。
帐外的铳声停了,换成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夜训的士卒在收队回营。
他听着那些脚步声,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从浙江调到蓟镇,蓟镇的兵懒散惯了,集合都要拖拖拉拉半盏茶的工夫,他在校场上站了一整天,把迟到的兵一个一个揪出来,当众打了军棍。
那天晚上他回到帅帐,气得一口饭都没吃,对胡守仁说:“这兵要练出来,得脱三层皮。”
胡守仁说:“那就脱。”
后来果然脱了三层皮,脱到蓟镇的兵成了九边最强的兵。
那些兵现在都老了。
有的做到了千总、把总,有的在练兵场上摔断了腿退了伍,有的已经埋在了边墙外面的黄土里。
他自己也从那个能在校场上站一整天不歇气的壮年将领,变成了一个咳得整夜睡不着的老人。
他重新提笔,继续往下写。
这一次他写得比刚才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臣谨请:解除蓟镇总兵实职,退为练兵总理顾问。臣后半生愿留蓟镇,不归故里,不享清闲,将毕生所知尽付后来者。蓟镇现有副将胡守仁,随臣近二十年,熟知蓟镇防务及练兵之法,可代行总兵日常军务。蓟镇练将周延辅、李奇、马六等,皆已独当一面。辽东练兵参将陈文,年在壮龄,才堪大用,臣举荐其升任蓟镇副总兵,仍兼辽东练兵事。如此,臣退而教将,将成而代臣,代代相继,使大明之兵,不论戚继光在不在,皆能复成祖之勇。”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辞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字迹有些潦草,不如前几年的工整,但每个字都用了力。
他把辞表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胡守仁!”
“末将在!”
“这份辞表,用四百里加急送往乾清宫!”
胡守仁接过信封,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案前,看着戚继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戚继光将近二十年,从浙江到蓟镇,从打倭寇到守边墙,从来都是大帅说什么他做什么,从不多问。
但这一次,他拿着这封辞表,觉得比拿着一块烙铁还烫手。
“大帅!”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真的要走?”
戚继光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在摇曳的烛火里显得格外温和。
“不是走!是换一种站法!我在校场上站了四十年,如今有些站不动了!以后我在校场边上坐着——看着你们站!”
胡守仁没有再说话。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戚继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帐外的风声小了,蓟镇的夜安静下来,只有更鼓声一声一声地从远处传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壁上挂着的那幅九边防图。
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万里边墙用朱砂线标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是他亲手画的。
他用目光把那些线条又走了一遍,然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
“我老了!将来这面墙,要靠更年轻的人去守!”
十月末,乾清宫。
万历是在东暖阁里把戚继光的辞表看完的。
他先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辞表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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