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御案上的奏疏吹得哗哗响,他用海瑞那方青玉镇纸压住戚继光的辞表,手按在镇纸上没有移开。
“祖父——”
他在心里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海瑞走了两年了,如今戚继光也要休息了,他说要让大明之兵‘不论戚继光在不在都能打仗’。他不只是想退下来休息,他是想把根基留下,把练兵的法子、教将的规矩、选将的标准,全都刻进大明的骨头里。这样他走不走,仗都能打。”
嘉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万历能感觉到脑中的祖父在反复咀嚼辞表里的某几句话。
然后嘉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少见的郑重。
“这就是真正的将帅!不是自己有多能打,是让军队没有他也行!你我在梦里看到的大明未来是什么样子?戚继光等一众将帅凋零之后,后继无人,一败再败。戚继光现在做的,就是在堵这个窟窿。他把一辈子的本事拆成了零件,练兵的法子写成了书,教将的规矩定成了制度,带兵的经验传给了陈文这批年轻人。他是在为你培养整整一代人,甚至两代人。”
他顿了一下,又说:“这份辞表,你不能全准。蓟镇总兵的位置,不能动。这个位置是他的根,也是九边的定海神针。陈文可以提副总兵,副将可以代行军务,但帅印不能换人。让他继续挂着总兵衔,退到后面去教将,这样他的本事能传下去,九边的军心也不会乱。”
万历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笔。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写一个“准”或“不准”。
他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数行字,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张诚在旁边研墨,看着陛下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墨都研了两回。
“不准辞蓟镇总兵,但准卿放缓日常操务,以教将为主。总兵军务,由副将代行,卿总揽指导。卿之所荐陈文,升蓟镇副总兵,仍兼辽东练兵事。胡守仁代行蓟镇总兵军务,仍受卿节制。蓟镇练将轮派之制,卿全权主持。卿身即大明的柱石,朕不愿轻移。望卿惜身如惜国,勿再请辞!”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批复发还给张诚。
“六百里加急,发回蓟镇。另外——传朕口谕给太医院,派两个最好的太医去蓟镇,常驻帅帐,专管戚少保的咳疾和膝伤,太医的药方每月抄送一份到乾清宫,朕要亲自看。”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他走出东暖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万历还坐在御案后面,手按在海瑞那方青玉镇纸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十一月初,蓟镇。
批复发回蓟镇的时候,戚继光正在校场上指导一批新到的练将。
这批练将是各镇按兵部命令派来的第二批学员,第一批已经在蓟镇待了大半年,刚刚结业各自回镇。
这一批又来了二十多人,有从大同来的,有从延绥来的,最远的一个是从甘肃骑着骆驼换了马,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蓟镇。
他们的脸被各自边镇的风沙磨得粗糙泛红,有的穿惯了皮甲,换蓟镇的棉甲还不习惯,浑身不自在。
戚继光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穿着那件旧棉袍,袍角被十一月的寒风吹得猎猎响。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蹲在地上学装填火铳,有的在沙盘前比划阵型变换,有的骑在马上练马上射击,马蹄在冻硬的土面上踩出一串沉闷的鼓点。
一个从大同来的年轻千总装填速度总是比同袍慢半拍,急得满头大汗,手里通条捅了五六次才把火药压实。
戚继光没有让人催他,自己走下去,蹲在那千总旁边,握住他的手教他调整手指握通条的角度,带着他一遍一遍地练,直到他的动作从笨拙变得流畅。
胡守仁从辕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驿道上送来的圣谕。
他走到高台边,仰着头把圣谕递上去。
“大帅,乾清宫的批复到了。”
戚继光接过圣谕,拆开火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不准辞”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看到“准卿放缓日常操务,以教将为主”,看到“陈文升蓟镇副总兵仍兼辽东练兵事”,看到“望卿惜身如惜国”——
他的手指在这七个字上停了很久。
“惜身如惜国。”
他把这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圣谕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在高台上,往下看。
那个大同来的年轻千总已经完成了装填,火铳击发,硝烟从铳口喷出来,在寒风中散成一片白雾。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往高台上看,像是在找什么人的目光。
戚继光对他点了点头,年轻千总又笑了一下,比刚才笑得更灿烂。
“陛下不准我走。”
戚继光转过身,对身旁的胡守仁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却又答应了我所有的请求,让我可以教将为主,让陈文他们顶上来,让周延辅这批人能挑大梁。我还能在这个台上站着,还能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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