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门外的太监噤声,自己靠在门框上,隔着半个殿的距离看那个六岁的孩子握着毛笔描红。
他看着朱常洛写坏了纸不吭声,换一张重写。
看着他写完了第一个字,又去写第二个字,手腕还是太僵,笔画还是太粗,但每一笔都用了力,力透纸背。
朱常洛站起来,放下笔,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站定,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这是王贵妃教过他很多次的礼仪,他在永宁宫里练过无数遍,但是没有在父皇面前用过几次。
他的声音比上课时紧了几分,但动作没有出错,每个细节都做得很到位。
万历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儿子的脸。
眉清目秀,皮肤白净,和王贵妃有几分像,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是他的模子。
孩子仰着头,眼神清澈而专注,没有闪躲,也没有讨好。
“写几个字给朕看看。”
万历说,声音不高,语气平静。
朱常洛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毛笔,蘸墨,落笔。
他把“大”字重新写了一遍——横,撇,捺。
笔画还是有些歪,横不够平,撇太长,捺收得太急,但三个笔画都落在框里,没有一笔出界。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纸拿起来,两只手捧着递给万历。
万历接过纸看了一会儿。
字不好看,和书法没关系,就是一个六岁孩子刚学会握笔的水平。
但他看到了两点:第一,纸张干净,没有任何折角或墨污;第二,每一条笔画都用了力,不是那种轻飘飘画上去的,是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他把纸放在书案上。
“今天学了什么?”
朱常洛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回父皇,今天学了《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背得一字不差,节奏顺畅,没有在“明明德”处停顿,也没有把“亲民”念成“亲——民”。
这是刚才第五遍的功夫,已经刻在了舌头和牙齿之间。
万历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期待。
那是一个孩子做了功课等着被夸的眼神,是一个儿子见到了父亲不知道该不该靠过去的眼神。
万历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头上。
那手很宽,很厚,覆在他头顶的发旋上,停了一息,然后轻轻拍了拍。
这个动作他做得有些生疏,不像寻常父亲摸儿子的头那样自然流畅,更像是在执行一个他在心里预演过的动作。
“好好学。”
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袍角在偏殿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张诚在外面赶紧跟上,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提着灯笼,脚步碎而稳,一路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伴读太监这才把憋了好久的那口气吐出来,郭正域站在原地,垂着手,目送皇帝离去。
朱常洛还站着,保持着躬身送驾的姿势,然后慢慢站直。
他转过头,看着郭正域,眼睛里有一种雀跃的光。
“先生。”
他小声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父皇摸了我的头。”
郭正域低下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
他眼睛里的光不是被表扬之后的高兴,也不是被皇帝关注之后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单纯的东西,一个从来没有被父亲抱过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父亲掌心的温度。
那种光,是这间偏殿里最亮的东西。
“殿下。”
郭正域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快稳住了,“今天的描红作业再加十个字。”
朱常洛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毛笔,翻开描红帖子的第二页。
伴读太监重新开始研墨,沙沙声重新响起,炭火还在噼啪地烧着。
偏殿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常态,但有什么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
朱常洛握着笔的手还是有些僵硬,但他落笔的时候比刚才更用力了。
因为他在描红帖子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会被父皇看见。
而在偏殿外的甬道上,万历的脚步渐渐放慢了。
他走到文华殿和乾清宫之间的转角时,忽然停下来。
“张诚。”
“奴婢在。”
“郭正域这个人,选得好。”
张诚没有接话。
他知道陛下不需要他接话,陛下只是在确认一个决定。
万历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
十二月的冷风从甬道里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乾清宫的飞檐上蹲着的琉璃鸱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祖父。”
他在心里说,“这孩子写的字和朕六岁时写的一样丑。”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这算是夸还是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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