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听得很专心,等郭正域说完,他歪着头问了一句:“那要是窗子关着呢?关着就亮不了?”
“殿下问得好,窗子关着,就亮不了,所以人要读书。读书就是推窗的手。”
朱常洛点了点头,把这个比喻记在心里。
他在永宁宫里翻旧书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读书是推窗的手,只知道书上有字,字里有意思,母亲让他念,他就念。
现在郭先生告诉他,念书是把心里的窗子推开,他忽然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变重了。
郭正域继续往下讲。
讲到“亲民”,他说这是明德之后该做的事,那就是自己亮了,还要帮别人亮。
讲到“止于至善”,他说这是目标,就像爬山要爬到山顶,读书要读到心里明白透亮。
朱常洛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会问问题。
“亲民是要对百姓好吗?”、“至善有多高?”、“山顶上有风吗?”、……
郭正域一一回答,不敷衍,不绕弯,用六岁孩子能听懂的话把道理讲透。
朱常洛问“山顶上有风吗”的时候,郭正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山顶上有没有风,臣没去过至善的山顶,不敢妄言,但殿下爬到山顶的那一天,可以告诉臣。”
这一来一往,殿内的气氛从开课时的拘谨变得松快了一些。
伴读太监在旁边站着,原本绷着脸,这会儿也松了下来。
他伺候过几任主子读书,见过磕磕巴巴的、见过哭哭啼啼的、见过坐不住往外跑的,但极少见到一个六岁孩子在讲官面前既不怯场也不走神,还能问出“山顶上有风吗”这种话。
一堂课讲了一个时辰。
郭正域没有讲太多内容,只讲了三句话十六个字。
他做了三年编修,给翰林院写经筵讲章的时候从来都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但今天他刻意收着。
六岁的孩子不需要知道郑玄怎么注、朱熹怎么解,他只需要知道《大学》开篇讲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做人,要先把自己的心擦亮。
下课前,他把黑板擦干净,转回身对朱常洛说:“殿下,今日的功课有两项。第一,把今天学的三句话背下来,明天臣要考。第二,描红这十六个字,臣已经把描红帖子放在案上了,殿下照着写就是。”
朱常洛点了点头,把描红帖子从案角拿过来翻开。
帖子上印着《大学》开篇的十六个字,每个字都用朱笔写了楷体范例,旁边留了三行空白让他照着写。
他把帖子摊平,拿起兔毫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对准第一个“大”字的描红框,一笔一画地写下去。
他的握笔姿势不太对,手指捏得太紧,手腕太僵,写到第三画的时候墨洇了一片,把描红框边缘糊掉了。
他停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沉默了片刻。
没有发脾气,没有撕纸,只是把笔搁下,把那张纸翻过来放好,重新拿了一张新纸,从头开始写。
郭正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见过很多孩子第一次拿毛笔,有的是怎么都坐不住,有的是写得不好就哭,有的是干脆不想写把笔一丢。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写坏了,不吭声,换一张纸重写,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向任何人求援。
郭正域不知道的是,朱常洛在永宁宫里描红,从来没有人手把手教过他。
王贵妃识字不多,不会写毛笔字,只能把书上的字指给他看,让他自己照着画。
他画了两年,没人给他批改,没人告诉他握笔的姿势对不对,他只知道把字写出来,写不好就重写,写好了就翻下一页。
殿内很安静,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朱常洛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描着字,伴读太监在旁边研墨,墨块在砚台上打转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郭正域站在讲官的位置上,忽然想起张诚去翰林院传旨时私下跟他说的话:“郭编修,陛下让你教皇长子,不是只教经书。这孩子在后宫里待了六年,见过的世面少,人心也见得少。你教的每一个字,他都当真的。”
当时郭正域觉得这话有些沉重。
现在他看着朱常洛趴在书案上描红的背影,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一个没见过父皇几面的皇长子,一个在永宁宫里翻着旧书长大的孩子,他把讲官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世上有些话只是客套、有些道理只是敷衍。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没有人通传,没有脚步声,但偏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伴读太监研墨的手停了,墨块卡在砚台上,发出一个突兀的摩擦声。
朱常洛抬起头,顺着众人目光的方向往门口看去,然后他愣住了。
万历站在偏殿门口,穿着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双手背在身后,正无声地看着他。
万历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从朱常洛把写坏的纸翻过来放好的时候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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