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文华殿东偏殿,天没亮就点起了灯。
殿内四角各置一盆炭火,烧得正旺,把寒气逼退在窗纸外面。
殿中央摆了一张紫檀小书案,案上搁着一方端砚、一管新开的兔毫笔、一叠洒金宣纸,还有一本封面簇新的《大学》。
书案的尺寸比寻常衙门里用的矮了三分,是张诚特意从内府库里翻出来的,是先帝隆庆当年开蒙时用过的旧物,在库房里搁了二十多年,重新上了一遍漆,光亮如新。
这一次和之前那次开蒙不一样,那一次是私下的,算不得正式开蒙,找的也只是无品级的翰林院庶吉士,这一次则是真正的开蒙,最开始派的都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郭正域到得比规定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
他今年三十出头,万历十一年进士,在翰林院做编修已经三年有余。
翰林院里比他学问深的前辈有的是,比他资历老的讲官排成排,但张诚去翰林院传旨的时候点名要了他。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在经学上功底扎实,为人耿直,从不掺和朝堂上的派系纷争。
殿内只有两个侍立的小太监,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郭正域整了整官帽,在讲官的位置上站定,把《大学》翻到第一页,又合上。
他在翰林院给庶吉士讲过经,给新科进士讲过史,但给六岁的皇长子讲《大学》,是头一回。
伴读太监牵着朱常洛进来的时候,辰时的钟鼓刚敲过第一响。
朱常洛穿着簇新的靛蓝色常服,袖口卷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那玉带是太后让人新做的,尺寸比成人用的短了将近一半,带扣上雕着一只小麒麟,活灵活现。
孩子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疑,伴读太监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他才迈过门槛。
进了殿,他一眼就看见站在书案旁边的郭正域,然后规规矩矩地走到殿中央站定。
郭正域按礼制向皇长子行叩头礼。
朱常洛躬身还了一礼,动作不太标准,腰弯得深了,伴读太监在旁边虚扶了一把才站稳。
然后他走到小书案后面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
“臣郭正域,今日为殿下开讲《大学》。”
郭正域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
他翻开书,把第一页朝向朱常洛,上面用工楷写着开篇四句话。
他没有直接念,而是先问了一句:“殿下之前可曾读过书?”
“读过一些。”
朱常洛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之前先生教了我《三字经》和《百家姓》。母亲又给了我几本旧书,本殿……我自己翻着看了几页。”
郭正域注意到他说到“殿”字的时候卡了一下,六岁的孩子还不太习惯用我字自称,但显然有人教过他,在讲官面前不能再说“殿下”。
郭正域没有纠正他,只是点了点头:“殿下既然读过《三字经》,那便好办了。《大学》的开篇,和《三字经》的首句一样,讲的都是人之根本。”
他把书往朱常洛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第一句上:“殿下请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朱常洛低头看着那行字,嘴唇微微翕动。
这些字他认得大半,“大”字在《三字经》里见过,“学”字是母亲教的,“道”字在母亲给他的旧书里翻到过。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他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殿下跟着臣念一遍。大学之道——”
“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
“在明明德。”
“在亲民——”
“在亲民。”
“在止于至善——”
“在止于至善。”
第一遍,朱常洛把“明明德”念成了“明——明德”,中间的停顿不对,把“亲民”念成了“亲——民”,又错了。
郭正域没有说他,只是重新念了一遍,让他跟着再来。
第二遍,“明明德”对了,“亲民”还是卡了一下。
第三遍,全对了。
第四遍,顺了。
第五遍,他念得又快又准,字和字之间不再有犹豫的停顿,像是嘴里含了一颗终于咽下去的糖。
“殿下念得好。”
郭正域点了点头,语气和他在翰林院夸庶吉士时一样,没有因为对方是六岁的孩子就放低声调,“殿下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吗?”
朱常洛摇了摇头。
“臣给殿下讲。”
郭正域站起来,走到殿侧一块预先备好的小黑板前,这是他向张诚特意要的,翰林院讲学都用黑板,皇子书房也不能例外。
他拿起粉条,把“明明德”三个字单独写出来。
“明德,就是人心里头本来就有的光明品德。第一个‘明’字是动词,是‘使它亮起来’的意思。殿下早上起床,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屋子就亮了。人心也是一样——读书、明理、修身,就是推开心里那扇窗,让光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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