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的仗义我知道。”
她隔着帘栊把小册子递出去,“但我需要你做的,不是去争。”
郑国泰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
上面记着几个朝中大臣的名字、性格特点、以及与哪些人有往来关系。
不是要他们公开支持,而是探知他们各自的立场,利用他们对某些朝政的不满,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不要明着说立储的事。”
郑贵妃的声音从帘栊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只让人在合适的场合,偶然同他们提到孩子,比如某个勋贵的儿子在读书时写了什么好文章,比如翰林院里哪个年轻的讲官颇有才学,你要想办法让他们从心里觉得常洵聪慧。”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三句话。
这三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
“不能留任何文字把柄。”
“不能许诺任何官位。”
“不能拿银子。”
郑国泰看着册子上那些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只是听说过。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内阁和礼部的核心人物,但在各自的衙门里都有几分话语权。
“你要让一切都是‘闲聊’中度过。”
郑贵妃最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兄长,你在兵部当千户,和武官喝酒、和文官喝茶,再正常不过。喝酒的时候随口提一句‘皇三子聪慧’,对方回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听到了,就会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就会有印象。有印象,未来就可能不会在朝堂上站出来说反对。”
郑国泰把小册子揣进怀里,隔着衣物按了按,确保放稳了。
“镜儿。”
他忽然叫了她的乳名,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你想得比我远。”
帘栊后面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琴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随便拨的单音,而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琴声清越悠远,不急不躁,像山间的溪水从石头上淌过,不激不厉,却有种绵绵不绝的韧劲。
《山居吟》,曲意清寂淡远,不争不抢,自在自足。
郑国泰对着帘栊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翊坤宫偏门的时候,十一月的正午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往东边看了一眼,那是永宁宫的方向。
那座宫殿在阳光下灰扑扑的,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收回目光,快步朝宫外走去。
殿内,郑贵妃一个人坐在琴前。
等兄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她才停下拨弦的手指。
琴声停了,偏殿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甲上的凤仙花汁已经淡了一些,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
她把手指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
“我把儿子教好。”
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陛下喜欢他,就不是我的错。”
她站起来,走到暖阁里。
朱常洵正在乳母怀里打盹,十一个多月大的孩子,脸上的轮廓已经能看出几分万历的影子,眉骨、鼻梁、下巴……越长越像。
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而均匀。
郑贵妃把他从乳母手里接过来。
孩子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往她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她抱着他,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朝臣要拿祖制压,娘就只做一件事。”
她的嘴唇贴着孩子柔软的额发,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母子两人才知道的秘密,“让你父皇更喜欢你。”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从紫禁城的钟楼上传遍每一个角落。
郑贵妃把朱常洵放在软榻上,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重新坐回琴前,手指按在弦上,没有再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在慈宁宫,万历和太后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
但那天晚上万历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这件事是慈宁宫一个小太监无意间说漏嘴的,被翊坤宫的人听见了。
太后说了什么?
陛下听进去了多少?
常洵的机会还有多久?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全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陛下那天晚上从慈宁宫出来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把礼部的题本发还了徐学谟。
题本上只批了四个字:朕再想想。
不是“不准”,不是“容后再议”,不是“知道了”。
是“朕再想想”。
这四个字,意味着陛下还没有做决定。
没有做决定,就意味着还有时间。
有时间,就不能放弃。
郑贵妃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下去,把那根震动的弦按住。
琴声归于沉寂。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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