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学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张居正案被重新提起又被压下。
京营大阅,勋贵被革。
九边练兵,戚继光东巡。
海瑞逝世,追赠太子太保。
辽东防务全面铺开。
……
每一件事都做得沉稳而有力,不像是仓促之间的决定。
“他今年多大?”
徐学谟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二十五。”
申时行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二十五岁,放在寻常人家里还是个年轻人,但这个二十五岁的皇帝已经在这张龙椅上坐了十五年。
申时行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乾清宫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月来万历在每一件政务上的表现。
京营的事,他没有把勋贵一棍子打死,而是一批一批地撤换,分而治之。
张居正案,他没有急于翻案,而是让时间来消解朝堂上的怨气。
辽东的事,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而是悄悄地布下情报网和铁器管控。
每一步都走得极有耐心。
现在,面对礼部全体堂官联名请立储位,这是一份分量极重的政治压力。
他的反应既不是发怒,也不是退让,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猜不透的“朕再想想”。
这不是示弱,是在把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徐大人。”
申时行转过身,看着徐学谟,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我入阁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徐学谟没有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也抬起头,和申时行一起望着乾清宫的方向。
两个人站在廊道里,秋风从他们身边一阵一阵地吹过去,卷起落叶,卷起灰尘,把文华殿前的石阶扫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乾清宫里,万历正独自坐在御案后面。
他把徐学谟的联署题本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朱笔,在题本末尾写了一行小字。
“朕已悉。储位之事,朕心自有主张。卿等安心办事,勿生疑惧。”
他没有把这行字发还礼部,而是把题本合上,锁进了密匣。
张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地记下来。
他见过陛下批过无数道奏疏,但极少见到陛下把已经批了的奏疏锁进密匣里。
密匣里的东西,都是还没有到公布时机的东西。
“陛下。”
张诚轻声问,“这道题本,今天不发还礼部?”
“不急。”
万历锁好密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们等了大半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慈宁宫的太监是在这天傍晚来的。
老太监脚步匆匆,跨过乾清宫的门槛时,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一趟。”
万历正在批最后几道奏疏,抬起头看了老太监一眼。
老太监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极少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压得很深的担忧。
“母后说了什么事吗?”
老太监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太后没说,但今天下午,礼部联署题本的事传到后宫了。太后娘娘在慈宁宫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叫人,后来就让老奴来请陛下。”
万历搁下笔,沉默了片刻。
“朕知道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殿外的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红。
乾清宫的梧桐树在风里微微颤抖,光秃秃的枝丫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向慈宁宫的方向。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对脑中的嘉靖说了一句。
“祖父,母后要问朕什么,朕心里有数。”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她问你的话,朕当年也被人问过。去吧,听听你母亲怎么说。”
万历踏上甬道,身后的张诚小步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暮色里往慈宁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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