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早定储位,以正国本”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读。
读完最后一句,他把题本合上,跪下去,双手举起。
“伏乞圣裁!”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万历。
万历坐在御座上,没有看徐学谟,而是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黑压压的百官队列。
有人低着头,有人直直地看着前方,有人在悄悄交换眼神。
没有人站出来附议,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万历收回目光,看着跪在面前的徐学谟,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徐卿,这道题本朕看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不像是在朝堂上对奏,更像是在乾清宫里跟人聊天,“写得很好,引经据典,条理分明。礼部的职责,卿等尽到了。”
徐学谟跪在地上,心跳得飞快。
他听不出来这话是真心还是反话。
万历继续往下说:“卿等所言,朕知道了。然太子之立,非小事。储位乃国本,一举一动都关乎社稷安稳。朕需要时间考量。”
这话和几个月前对姜应麟说的那句“容朕思之”意思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徐学谟没有像姜应麟那样被堵回去。
他把题本交给旁边的太监,然后又磕了一个头:“臣冒死再请——为大明社稷计,请立皇长子为太子!”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响亮。
万历看着他。
张诚在旁边看着万历的侧脸。
伺候了这么多年,他多少能读懂皇帝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厌烦,也不是要发作的迹象,而是一种在权衡什么的沉默。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得跪在后面的几个小官膝盖都开始发疼。
终于,万历开口了。
“朕再想想。”
不是“容朕思之”,是“朕再想想”。
虽然还是四个字,但份量完全不一样。
徐学谟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他想再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历数祖宗的典故、援引先帝的遗训、甚至跪地不起的决心……全都没有用上。
因为皇帝没有发怒,也没有拂袖而去。
皇帝只是说“朕再想想”。
这四个字,不是拒绝,也不是搪塞。
拒绝会说“不许再议”,搪塞会说“知道了”。
但“朕再想想”,是把这件事接过来,放在了心里。
徐学谟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回队列。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申时行站在内阁队列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
散朝之后,申时行在文华殿外的廊道里等到了徐学谟。
秋风卷着落叶从廊道里穿过,把两人的官袍吹得鼓起来。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从旁边走过,有的低声议论着什么,有的沉默不语。
申时行和徐学谟并肩走着,走得很慢。
“陛下没有驳回。”
申时行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已比预想的好。”
徐学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秋风一吹,手指上全是凉的。
“我本想跪在那里不起来了,我怕陛下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但陛下却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我准备了那么多话,一句都没用上。陛下就说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不简单。”
申时行望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飞檐上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
“陛下说‘朕再想想’。这句话里没有‘容朕思之’的敷衍,也没有‘知道了’的冷漠。他在把这道题本当回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陛下说‘卿等所言,朕知道了’的时候,语气和几个月前对姜应麟说的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姜应麟那次,陛下说完‘容后再议’就让他退下了。今天,陛下让你把话说完了,他听着你说完‘冒死再请’,然后才说‘朕再想想’。”
“这意味着什么?”
徐学谟问。
申时行没有正面回答。
他收回目光,看着脚下被秋风吹得干干净净的砖地,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这意味着,陛下已经想好了,只是还没到说出口的时候。他不是在犹豫立不立,他是在选时机。一个他想好了的时机,而不是被我们逼着走的时机。”
申时行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能走到如今这个地位,自然是比其他人看得多。
徐学谟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在殿上,他说完“冒死再请”之后,万历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他这个人的分量。
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皇帝,倒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老人在看一个晚辈。
申时行忽然又开口了。
“徐大人,你有没有觉得,陛下这几年来,变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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