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铜壶滴漏还在滴水,窗外梧桐叶还在簌簌地落,但万历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
每次嘉靖提到梦中的未来,空气就会变成这样,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压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嘉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万历能感觉到脑中的那个存在在斟酌措辞,这很少见。
他的祖父一向快人快语,凉薄锋利,从不在说话之前犹豫。
但这一次,他犹豫了。
“万历十五年。”
嘉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在你我看到的那个梦中未来里,这一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战争,没有大案,没有天灾,也没有人祸。戚继光在这一年上了最后几道奏疏,请求朝廷拨银修缮蓟镇边墙,兵部把他的奏疏压了几个月,最后批了‘知道了’。海瑞病重,卧床不起,南京都察院的人去看他,他说‘我没事’,继续批案卷,你梦到过这一幕。努尔哈赤在辽东统一了建州各部,那一年没有人注意到他。张居正的坟头草已经长了好几轮,没有人再提他,但他的改革被一项一项地废掉。一条鞭法还在,但各地执行得越来越敷衍;考成法名存实亡,官员们又开始磨洋工;清丈田亩的数据还锁在户部的柜子里,但已经没有人去翻看了。你,坐在乾清宫里,每天批奏疏,每天说‘知道了’,每天把不想处理的事塞进待办匣底层。不上朝,不见大臣,不立太子。什么都不做。整整一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但正是那一年,大明的宿命已经开始转弯。不是在战场上一败涂地的时候转弯的,不是在党争最激烈的时候转弯的,是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转弯的。所有的问题都在累积——边镇在朽烂,财政在亏空,女真在坐大,储位在悬空,但没有人去解决。不是解决不了,是没有人想去解决。因为解决问题就要得罪人,就要担责任,就要走出乾清宫去面对那些让你烦、让你累、让你恨的人和事。梦里的你选择了不走。所以万历十五年,是‘无为’失败的一年。”
殿内又安静了。
万历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落在台阶上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枯叶擦过汉白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无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自责,不是辩解,而是一个经历过梦中未来的人,在回头审视自己另一种人生时的沉重,“朕在梦里,把‘无为’当成了休息。朕以为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错。结果什么都没错,什么都晚了。”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录簿。
这是他今年让张诚专门整理的——万历年间的朝廷大事记,从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逝世的祭告开始,到京营大阅、勋贵革除、练将入京、海瑞辞世、张四维病故、张居正旧案被翻又被压、辽东狼烟起而复平、监控努尔哈赤的暗线布下、戚继光辽东视察、陈文调任辽东练兵参将……每一条都有日期,有摘要,有批注。
他翻开录簿,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墨迹有新有旧,最上面几页的墨迹还泛着光泽。
“祖父,朕这一年没有无为。”
他把录簿摊在御案上,手指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京营重整了,空额被清理,勋贵被革除,练将被调入,火铳装填从九十息压到了五十息,火炮可用门数从三百门增到了九百门。张居正案压住了,姜应麟的储位之议被朕暂时搁置了,但朕没有把请立皇三子的人抓起来打廷杖,朕只是让他们等。辽东防务起步了,顾养谦加强巡防,铁器硝石管控已经开始,陈文马上要赴任。海瑞的葬礼也办完了,朕给了他太保,给了他忠肃,给了他一祠堂。他留下的案卷朕锁在吏部考功司,永为考核之鉴。”
他停下来,看着录簿最后一行字。
那是张诚刚添上去的——“八月,蓟镇总兵戚继光奏请调拨辽东练兵专款,已准。”
“朕做了一些事。”
他说,语气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自满,“不够多,但做了一些。”
“做得不够!”
嘉靖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像是在看一株自己亲手浇过水的树苗,“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你还年轻。一个制度改起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张居正用十年推行一条鞭法,他以为十年就够了,结果呢?朝堂之上的人十年都不够用,张居正花了十年推上去的规矩,他死后不到四年就被人往回推了一半。京营的勋贵被革了,但世袭军制还在,这些勋贵的儿子孙子将来还会回来要官职。辽东的防务起步了,但边墙不是一天能修好的,兵不是一天能练成的。你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了,每一件都不是一年能做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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