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祖父说这些,不是嫌你做得少,是怕你太急。你这个人,什么都快,决断快,手段快,学东西快,但有些事快不来。制度的惯性,人心的惰性,时间的侵蚀……这些东西都不吃快的,你要有耐心。”
万历把录簿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录簿的封面是牛皮包角的,边角磨得发亮,和张居正当年送他的那方青玉镇纸一样,都是被反复使用之后留下的痕迹。
“来日方长。”他说。
他提起朱笔,在录簿扉页上写下了这四个字。
笔锋稳健,力透纸背。
正在这时,张诚轻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两份刚送到的文书。
一份是辽东的密报,封筒上盖着兵部的火漆印;一份是南京的奏报,封筒上贴着通政司的签条。
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一左一右,一北一南。
万历先拆开辽东的密报。
密报是辽东巡抚顾养谦写的,字迹略微潦草,不是怠慢,是急。
信上说,陈文已于九月初抵达辽东,正与巡抚衙门商议组建新军的具体事宜。
蓟镇调拨的一百名老兵也已到位,被暂时安置在抚顺关外的教场。
陈文到任后第一件事不是练兵,是亲自带人勘察了抚顺关到宽甸之间的所有隘口和山道,用了半个月时间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形图,把建州女真的各个营寨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顾养谦在信末加了一句感慨:“此人做事踏实,不务虚名,戚帅所荐得人。”
万历看完,点了点头,把密报放在一边。
然后拆开南京的奏报。
奏报是南京都察院新任右都御史写的,内容很简单,说的是海瑞的海公祠前,每天都有人自发献花。
不是衙门组织的,不是乡绅带头捐的,就是老百姓自己——码头的脚夫、菜市的小贩、织坊的织工……路过祠堂的时候在门口放下一朵野花、一个馒头、一炷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就是默默地放,默默地走。
祠前的青石台阶上每天都有新的花,旧的干了被风吹走,新的又补上来。
奏报末尾写道:“海公祠前,花无断日。”
万历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沉默了许久。
殿外的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掀动了南京奏报的纸角,他把纸角按回去,手按在上面没有移开。
“祖父。”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海瑞葬在了琼山,南京又立了他的生祠;陈文则去了辽东。一个已经长眠地下,一个还在为国戍边。这两个人,一个拿一辈子的穷和硬,换来了百姓茶余饭后一句‘海青天’;一个把老婆孩子留在蓟镇,自己去冰天雪地里练兵。孙儿坐在这个位子上,是真不敢辜负了他们任何一个啊。”
脑中的嘉靖静静地听完。
万历感觉到祖父在沉默中酝酿着什么,不是那种斟酌措辞的沉默,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很久没有被碰过的弦。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嘉靖去世的时候是隆庆元年,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年了。
从万历十年张先生逝世那天开始算,五年里,祖父的灵魂一直困在他的脑海里,看着他这个曾经被张居正管束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嘉靖生前骂过海瑞,但此刻他一句话也没有驳。
“能说出这番话……”
嘉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那种惯常的凉薄和戏谑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罕见的郑重,“朕便再无顾虑了。这些年来,朕在你的脑子里,看着你从一个被张居正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孩子,长成现在能说出‘不敢辜负’四个字的皇帝。这四个字,比玉玺重。”
夜幕渐沉,乾清宫里掌起了灯。
张诚轻步进来,把御案上的灯芯挑亮了一些,又轻步退出去。
万历重新坐下来,把两份文书锁进密匣。
锁好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梧桐还在落叶,一片一片,在夜色里看不清,只能听见叶子擦过琉璃瓦的细碎声响。
万历十五年的秋天,还在继续。
而在紫禁城的另一端,永宁宫里,另一盏灯也亮着。
那盏灯没有乾清宫的明亮,灯芯挑得不高,火苗安静地燃着,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她在缝一件衣裳,针脚细密平稳,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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