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戚继光以蓟镇总兵兼九边练兵总理事务大臣的身份,从蓟镇出发开始了对辽东防务的视察。
此前万历下旨整饬京营及九边练兵,除却辽东之外的其他边镇在运用戚继光的练兵成法与边墙规制之后,成效显着。
之前的时局不对,但现在到了。
戚继光此行意在将蓟镇的成熟经验推广至辽东。
“九边练兵总理事务大臣”——这个职衔,是万历决意整饬九边练兵之后,特旨敕封给戚继光的。
名号便是旗帜,也为他在各镇之间扫清了不少人事上的障碍,让他得以提调九边兵马,便宜行事,不再受寻常将官的辖制。
万历知道,这是戚继光多年的夙愿。
经历过梦中一遭之后,对这些既忠于大明、又有真本事的老臣,他一向是能成全便成全,能撑腰便撑腰。
海瑞如此,戚继光亦是如此。
他在蓟镇守了十多年,把蓟镇边墙修成了铁桶,把蓟镇兵练成了戚家军,把蒙古人挡在边墙外面不敢南下一步。
但辽东不一样。
辽东边墙从山海关一路向东延伸,逶迤千里,防线漫长,兵力分散,面对的敌人也不只是蒙古,还有建州女真、海西女真、朝鲜边境的流民武装。
他在蓟镇的时候就常对胡守仁说:“辽东是大明的右臂,右臂要是断了,蓟镇守得再好也没用。”
他带着三名随行参将和一支百人护卫沿着边墙东行。
三月的辽东,雪还没化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边墙像一条冻僵了的灰蛇趴在荒原上。
越往东走,墙越薄。
蓟镇段的边墙是戚继光花了十几年心血修起来的,青砖包石,敌台林立,每隔百步一座烽燧,火器库里的火药永远保持干燥。
过了山海关,墙就开始变样了。
先是砖墙变成了石墙,再是石墙变成了土垒,到了辽东段,部分边墙甚至只是夯土的台基加上一道浅壕,有些地方矮得骑兵一纵就能越过。
墙上角楼的箭垛多处坍塌,碎砖堆在墙根下,长满了枯草。
守边的士卒缩在角楼里避风,身上穿的还是嘉靖年间的旧号衣,棉花都从破洞里钻出来,白花花一片。
一个老兵正蹲在墙角磨刀,磨的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刀身上“嘉靖二十四年制”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要磨平了。
看起来,这把刀的年龄比他孙子年纪都大。
戚继光在那个老兵面前停下,伸手把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刀刃上有几处豁口,刀柄缠的麻绳已经朽了,一扯就断。
他把刀还给老兵,问了一句:“火铳呢?你们哨的火铳有多少?”
老兵站起来,指了指角楼角落里摞着的几杆火铳,铳管上积了一层薄锈,火绳受潮发霉,一碰就散。
“回大人,咱们这一哨八十人,火铳只有二十几杆,火药也不够。去年秋防的时候上面拨了一批,后来就没影了。”
戚继光没有说话。
他把火铳拿起来,用通条捅了捅铳管,里面的积锈簌簌往下掉。
他把通条抽出来,看了上面的锈迹一眼,放了回去,转身继续往东走。
北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雪沫子打在脸上,他也不遮掩。
一路东行,他在马上不停地在写。
左手握缰,右手执笔,把每一处角楼的破损、每一段边墙的缺口、每一哨士卒的装备都记下来。
他的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字——“广宁前屯卫角楼坍塌三处,箭垛全毁”,“铁岭卫边墙豁口十余丈,仅以木栅拦阻”,“开原段守军火铳不足三成,火药受潮不能用”,“抚顺关外马市盘查形同虚设,铁器无限制流出”,……
胡守仁在旁边看着,心里酸涩难言。
当年在蓟镇,大帅也是这样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从无到有,花了十几年工夫,把蓟镇修成了铜墙铁壁。
现在看着辽东这副烂摊子,大帅怕是又要把自己熬干一回。
到了辽东巡抚衙门,戚继光没有寒暄,直接让巡抚顾养谦把辽东的兵力部署图铺在案上。
图很大,占据了整张长案,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卫所的驻兵数量和防线位置。
戚继光俯身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图上划过辽东边墙的全线,眉头越皱越紧。
边墙从广宁到开原,再往东到抚顺、清河、宽甸,防线拉得极长,各卫所像一把撒在桌上的豆子,东一颗西一颗,彼此之间距离遥远,一旦有事根本来不及互相救援。
“顾大人,若有建州骑兵三千人来犯,辽东能抽调多少机动兵力迎击?”
顾养谦在辽东待了十几年,对这些数字并不陌生,但当着戚继光的面被问到这个,他还是认真地算了好一会儿。
他把各卫所的在册兵额加起来,减去守城的、守烽燧的、守粮仓的,再减去临时调出去的各路巡哨,最后说出的数字让他自己的手心也冒了汗。
“不足四千。”
“不足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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