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没有发火,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敌若集中兵力突破一点,譬如抚顺关,四千人从各处赶来增援,最快也要两三日。这两三日里,抚顺关靠自己,顶不住。若抚顺关破了,辽东的东大门就开了。门一开,辽阳就在建州骑兵的刀锋下面,整个辽东腹地都无险可守。”
顾养谦没有说话。
他知道戚继光说的是实话。
他在辽东当巡抚这些年,每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蒙古人来了调兵打蒙古,女真人闹事调兵平女真,实在调不过来就找李成梁借兵。
但李成梁的家丁也不是取之不尽的,更何况现在朝廷对李成梁的“以夷制夷”已经有了警惕。
他抬起头看着戚继光,这位老帅身上的沉毅镇定让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自己在辽东熬了十几年,熬到头发都白了,却从来没有从根本上想过怎么改变这个困局。
戚继光站直身子,从顾养谦手里接过炭条,重新在图上划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干脆,炭条划过羊皮纸面,留下几道粗粝的黑线。
他在广宁、辽阳、抚顺、清河、宽甸五个地方画了圈,又在每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了驻兵数、粮草储备量和火器配置量。
他的字很小,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点面结合——这是我在蓟镇用了十多年的法子。广宁、辽阳、抚顺、清河、宽甸,这几个地方是辽东的骨架,必须重兵驻扎,储备至少半年以上的粮草和足量的火器火药。敌来犯,不必野战,依托坚城迟滞敌军,各点之间以烽火传信,互相呼应。等敌锐气耗尽,再合兵击之。这样即便是机动兵力不足,也不会被一击即溃。蓟镇的防线之所以稳固,靠的不是每个敌台都能打,靠的是敌台之间传信快,援军来得快,粮草撑得住。辽东也要往这个方向改,虽然地形和蓟镇不同,战线也更长,但核心道理是一样的。”
他的手指在图上继续向东移,停在宽甸的位置上。
宽甸再往东,就是鸭绿江,江对岸是朝鲜。
“宽甸这个地方,不只是辽东的东大门,也是与朝鲜接壤的咽喉。将来若有需要与朝鲜协同作战的局面,宽甸就是连接点。从现在开始,在宽甸沿线增设烽堠,与朝鲜边境的信号台互通声息。不为眼前,为长远。”
顾养谦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慨。
他在辽东这么些年,不是没看出问题,也不是没想过办法。
但他拿不出这样系统性的部署,哪个点该增兵,哪个点该储粮,哪些城之间该建立烽火联络,这些都不仅仅是经验,更是一套完整的军事思维。
戚继光在蓟镇花了十几年工夫磨出来的这套法子,如今他要把它彻底搬到辽东来。
戚继光的辽东视察持续了二十余日,行程近千里。
从广宁到辽阳,从辽阳到抚顺,从抚顺到清河,从清河到宽甸,他把辽东的每一段边墙、每一处要隘都走了一遍。
一路上他看了无数的坍塌、无数的缺员、无数的锈刀和受潮的火药,但也看到了辽东将士在苦寒之地坚守的身影。
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蹲在角楼里啃冻硬了的干粮,怀里抱着锈刀,眼巴巴望着关外的荒原,他们也许不知道该怎么改,但他们还在守着。
四月初,他回到蓟镇,用了两天时间把辽东防务的积弊和改进方案写成了一份详细的奏报。
奏报里没有一句空话,每一条建议都附了实地勘察的数据和具体的实施方案。
在奏报的最后,他专门加了一条:“建州努尔哈赤所在,宜设重兵监视。蓟镇、辽东之间,可建立独立于辽东巡抚的专门情报机构,专责建州动向。此机构不受地方掣肘,直属兵部,与蓟镇、辽东两镇互通情报,使朝廷对建州始终保持警觉,不为表面恭顺所迷。”
奏报写完之后,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另写了一封私信。
这封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比奏报上的字更用力。
“臣戚继光谨以私忱上达天听:蓟镇练兵十八载,臣以衰朽之身勉力支撑,今蒙陛下信赖,遣练将入京,九边传兵,辽东布防,臣皆已尽力。若辽东有事,臣愿以衰年之身提兵东指。卧蓟镇一日,护辽东一事。此心此骨,惟天日与陛下知之。臣戚继光顿首再拜。”
奏报和私信一同送进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
万历在东暖阁里把奏报和信都看了。
先看奏报,逐条逐句地看,看到“点面结合”、“独立情报机构”、“宽甸设烽”的时候,用朱笔在旁边画了圈。
然后看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那句“卧蓟镇一日,护辽东一事”的时候,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他把信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四月的暖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殿外海棠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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