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三子朱常洵的满月酒刚过,朝堂上那股憋了许久的暗涌就压不住了。
最先发声的,是户科给事中姜应麟。
他选的日子很巧——二月初二,皇三子满月后的第三天。
万历刚在皇极门御门听政上问了一句“春耕在即,各地备耕如何”,户部还没来得及答,姜应麟就出班了。
“臣户科给事中姜应麟,有本奏!”
万历靠在御案后,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
姜应麟展开手中的笏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稳地在皇极殿里回荡:“臣请陛下——早定储位,以正国本。储位不定,则国本未固;国本未固,则天下人心不安。人心不安,则社稷难稳。按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今皇长子年已六岁,睿质日开,宜正位东宫,以定天下之心。”
在上述内容里,他搬出了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这八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纸面上,却像一把用祖宗的骨头锻造出来的锁,无论谁想绕过去,都得先掂量掂量这道门槛的分量。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皇长子朱常洛的生母王贵妃不是皇后,所以不是嫡子;皇三子朱常洵的生母郑贵妃也不是皇后,同样不是嫡子。
既然没有嫡子,那就该立长子。
姜应麟没有说皇三子半个不字,但祖制这把刀,刀刃只朝一个方向。
殿内安静了一瞬。
申时行站在御座下首第一排,手持象笏,表情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王锡爵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许国一眼。
许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六科廊的其他给事中们交换着眼神,姜应麟这一刀,快准稳,打的是立储的头阵。
万历沉默了片刻。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姜给事,皇长子才五岁。祖制有没有规定——皇子几岁立储?”
姜应麟愣了一下,祖制确实没有明确规定。
他想了想,答道:“回陛下,祖制虽无明文定立储年岁,然祖宗朝成宪具在:英宗二岁、孝宗六岁、武宗一岁,皆早正储位。皇长子为元嗣,伦序居首,早册东宫,乃安天下人心之举,不必拘于年岁。”
“不必拘于年岁。”
万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没有到眼睛里,“朕记得,朕自己立太子的时候,是几岁?是先帝在位时立的,还是朕登基之后才定的?”
这话一出口,殿内更安静了。
万历登基的时候才十岁,早在隆庆二年便已被先帝册立为皇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是在张居正等顾命大臣的辅佐下,以皇太子身份遵遗诏即位,从未有过“无太子身份直接登基、事后追尊”之事。
姜应麟被这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历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朕正是按祖制册立、依序即位,你拿祖制来逼朕立储,恰恰是要朕恪守祖宗成法,而非朕破例。
“此事朕知道了,容后再议。”
这是万历习惯用的招牌招数——“容后再议”。
不是准,不是驳,是把事情搁在一边,等它自己凉。
但这一次,事情不会自己凉。
姜应麟的奏疏就像一颗火星扔进了干草堆,当天下午,通政司就收到了好几份附议的奏疏。
都察院、六科廊、翰林院……言官们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上疏。
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论点一致:早定储位,按祖制立皇长子。
消息传到翊坤宫的时候,郑贵妃正在给朱常洵换襁褓。
心腹宫女轻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贵妃的手没有停,把襁褓的带子系好,把孩子交给乳母,然后才转过身,抚了抚发鬓。
“让他们试。”
她的声音很淡,“姜应麟,一个户科给事中,七品。一个七品言官也敢在朝堂上提储位,是因为他知道,提储位是言官的本分,谁都挑不出错。他提的不是皇长子,是祖制。祖制这两个字,比他的七品官服硬得多。但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心里怎么想,他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让他们试——试出来的不是陛下的口谕,是陛下的态度。”
她走到摇篮前,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
婴儿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态度这种东西,藏不住的。”
而此刻的内阁值房里,申时行正在召见姜应麟。
姜应麟站在值房中央,腰杆挺得很直。
他是言官,言官见首辅不用跪,这是祖制给他的底气。
但申时行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奏疏的抄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内阁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姜给事。”
申时行开口了,“你这道奏疏,本辅已经看了。你主张立皇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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