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以为当立皇长子!皇长子为长,依‘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之祖制,当正位东宫!臣疏中所言,句句为社稷,不敢有私!”
申时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提起笔,在奏疏上写了票拟。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储位之事,关乎国本,请陛下圣裁。”
写完之后,他停了片刻,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臣等不敢擅拟。”
王锡爵站在旁边,看完票拟,抬起头问了一句:“元辅的意思是——让陛下自己定?”
“储位的事,是皇帝的家事,也是天下的事。我们只能请,不能激。”
申时行把笔搁下,目光从王锡爵脸上移到姜应麟脸上,又移回王锡爵脸上,“言官可以激切,他们本来就该直言敢谏,越激切越显得忠勇。但内阁不能站队逼宫。一逼,就乱了大局。言官可以捅破天,内阁得兜着底。这是历代内阁留下来的规矩。”
姜应麟听完这番话,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这不算逼宫,只是想请陛下早定国本,想说言官的本分就是直言进谏,想说祖制不是用来兜底的而是用来立国的。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是言官,申时行是首辅,两个人站在朝堂的两端,各有各的分寸。
他的分寸是直,申时行的分寸是稳。
“首辅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姜应麟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票拟送入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万历在御案前坐了整整一天,批了十几份奏疏,有九边、京营练兵进度的、有辽东军饷核算的、有一条鞭法在湖广推行遇阻的。
他把这些奏疏一份一份地批完,每批一份就在旁边的便笺上记一笔,然后继续批下一份。
直到张诚把那封奏疏呈上来。
张诚把奏疏放在御案上,往后退了两步,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到殿角候着,而是站在了万历的侧后方。
这个位置能看见万历的脸,也能看见奏疏上的字。
万历先看了票拟,再看原疏。
看完之后,他没有批红。
他把奏疏合上,放在御案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很安静,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地数着时辰。
“果然来了。”
脑中的嘉靖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笃定,但笃定之中又夹着一丝感慨,“立储之议,是文官最喜欢做的事。他们可以用祖制压你,用礼法锁你,用人心挟持你,你挡不住的。因为祖制是他们手里最硬的底牌,礼法是天下读书人的共同语言,人心是最难反驳的论据。朕当年被杨廷和他们压了整整三年,从正德十六年压到嘉靖三年,最后是靠大礼议打了一场硬仗才把他们压下去。但大礼议伤了半个朝廷的元气,最终的结果你也知道,杨廷和罢官,几百人被贬被杖。你不必走朕的老路。”
“朕不是祖父。”
万历睁开眼睛,语气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层很厚的决心,“朕走不了祖父的路,也不会走。祖父能跟杨廷和打三年,是因为祖父有理由,继统不继嗣,争的是名分,名分可以打,打完能收场。朕要争的是郑贵妃的儿子,没有名分,只有偏爱。用偏爱去打祖制,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更何况,祖父,我们不是已经做好了决断了吗?!”
“只是不能让人轻易猜出我们的想法。”
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四个字:“容朕思之。”
不是准,不是驳。
又是“容朕思之”,和早朝上的“容后再议”一样,连措辞的节奏都对得上。
这四个字在万历的帝王生涯里出现过无数次,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同一件事:他不想现在就做决定,也不想让别人替他做决定,他要的是时间。
搁下笔,他把奏疏塞进了待办奏折匣的底层。
匣子里的奏疏已经摞得很高了,有关于辽东军饷的,有关于一条鞭法的,有关于京营考核的。
储位之议被压在最底下,但万历知道,压不住。
姜应麟只是第一个。
用不了多久,第二个第三个就会来。
然后就不是一个人的奏疏了,是一群人的战场。
张诚在旁边看着那道被塞进匣底的奏疏,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
陛下在乾清宫里写下那道折中之旨,追夺张居正八百顷田产,不抄家,不罪眷属。
那时候陛下说了一句:“这是朕能给他的最后的体面。”
现在张诚忽然觉得,陛下批“容朕思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不是犹豫,不是软弱,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少的代价,做最对的事。
窗外的暮色深了,值房里的人还没散。
姜应麟的奏疏只是一个开始,而立储的这把火,已经在京师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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