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天在紫禁城里过得飞快。
腊月二十六,万历在乾清宫召见申时行和六部尚书,把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人选定了下来。
腊月二十七,蓟镇的冬防奏报到了,戚继光在奏疏末尾提了一句“京营明年春大阅宜早定日期,以便各营预备”,万历批了“准,正月内定”。
腊月二十八,顺天府尹王用汲上了冬赈总结,十二处粥厂总共施粥四万三千余碗,无一灾民冻毙。
腊月二十九,礼部把除夕朝贺的仪注呈进乾清宫,万历过了一遍,改了两处细节。
张诚在旁边看着,觉得陛下这几天格外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万历十四年的最后一天,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京城里的爆竹声就响成了一片。
雪花从后半夜开始飘,到了清晨已经积了三寸厚,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
宫人们摸黑起来扫雪,扫帚刮过金砖地面的声音在甬道里此起彼伏。
皇极殿内灯火璀璨,一百零八盏宫灯把殿宇照得如同白昼。
丹陛上的铜鹤嘴里吐出袅袅香烟,混着殿外飘进来的雪气和爆竹的硝烟味,把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薄雾里。
万历身穿十二团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须弥座上的龙椅里。
座下丹墀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排班站立,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的丹陛上。
申时行站在御座下首第一排,手持象笏,神色恭谨,只是鬓角的白发比几个月前又多了几缕,这些场景,万历在上面看得很清楚。
王锡爵、许国紧随其后,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五军都督府都督依次排列。
王用汲也在班次里,他刚从雪地里巡完粥厂回来,皮靴上的雪泥还没干透。
赞礼官高喊:“跪——”
百官齐刷刷跪倒。
申时行领头,双手将贺表举过头顶:“臣内阁首辅申时行等,恭贺陛下岁除辞旧,恭迎新岁。伏愿陛下圣躬康泰,社稷永固,海晏河清,万方来朝。”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在大殿中回荡,一层一层地涌向殿顶的藻井,又沉甸甸地落下来。
万历坐在龙椅上,面容平静,右手虚虚地搁在龙椅扶手上,左手按着御案上的玉玺锦匣。
他听着这海潮般的呼声,目光从百官头顶掠过,越过皇极殿敞开的殿门,越过汉白玉丹墀,越过承天门的城楼,落在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天际线上。
往年除夕朝贺,他的脸上多少会有些笑意。
但今年没有。
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随时可能传来的消息。
他抬手虚扶,声音平稳:“众卿平身!”
朝贺按礼部拟定的仪注一项一项进行,前后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万历始终端坐在龙椅上,该起的时候起,该坐的时候坐,每一个动作都合乎规矩。
但张诚在旁边注意到了两个细节:陛下的目光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会往殿外的方向扫一眼,扫的是翊坤宫的方向;他手里那方青玉镇纸被翻转了好几次,每次翻转之间间隔越来越短。
朝贺结束后,百官退出皇极殿,各自回衙门值守。
除夕是年尾,但朝廷的机器不能停。
万历没有留在皇极殿,径直回了乾清宫西暖阁。
他换下朝服,穿上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前,端起张诚递上来的热茶,刚送到嘴边。
窗外,除夕夜的烟花爆竹在紫禁城上空炸开,五彩缤纷的火光透过窗棂映在殿内的金砖上,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宫人们轻声的说笑声,今晚是除夕,连宫里的规矩都比平时松了几分。
张诚轻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
万历没有回头,但端茶的手停住了。
他从张诚的脚步声里听出了不同,张诚在宫里待了近四十年,走路从不会快半分,除非有要紧的事。
“陛下,贵妃娘娘要生了。”
茶盏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放回御案上。
万历没有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没有问“情况如何”,只是站起来,大步往殿外走去。
张诚赶紧跟上,手里拿着一件大氅,追了两步才披到万历肩上。
殿外大雪纷飞,万历穿着那双鹿皮暖靴踩在雪地上,步子很快,张诚小跑着才能跟上。
从乾清宫到翊坤宫,要过三道宫门。
每一道宫门都有人在等,太医、接生婆、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万历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甬道,穿过宫门,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和翼善冠上,他也不拂。
翊坤宫外已经站满了人。
太医院的三位太医,包括太医院院使朱儒和院判李可大,正守在偏殿里,接生婆在里面忙碌,宫女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万历站在宫门外的廊下,没有进去。
按规矩,皇帝不进产房。
但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风雪,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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