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京营的兵?”私塾先生问。
“是,京营五军营左哨的兵。”
士兵挺起胸,语气里透着一股以前京营兵不会有的自豪,“今年换的蓟镇来的练将,按戚帅的法子训了小半年,练得严,练得苦,但练出来的人不一样了。”
“是比往年精神了不少。”
私塾先生点点头,“往年冬赈,来的兵一个个缩手缩脚,有的站一会儿就找地方躲风去了。你们倒好,在这儿站了大半天了。”
“谢先生夸!”
年轻的士兵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刚才还像个兵,一挠头就露出了孩子气,“其实俺们以前也不这样。今年换了规矩,不克扣军粮了,也不吃空饷了,天天正儿八经地练,人就有劲儿了。有劲儿了就觉得站着比蹲着舒服。”
他说着,忽然收起笑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正色道:“陛下说过,兵吃的粮是百姓种的,穿的衣是百姓织的。冷的时候得给百姓挡风,饿的时候得给百姓省粮。所以俺们今天过来,虽是奉命站岗,也是真心想为百姓做点事。俺是种地出身,知道一碗粥对一个穷人家意味着什么。”
私塾先生端着粥碗,有些出神。
他在南京见过海瑞,听过海瑞说“青天不青天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碗里的米多了没有”。
现在他在京城的腊八雪地里,又听见一个年轻的京营兵说“兵吃的粮是百姓种的”。
海瑞和戚继光,两个人天南地北,一个在南京杀贪官,一个在京营练兵,说的话却像同一句。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南京估衣廊典当旧衫的那天,海瑞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件旧衫,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的光。
当时他没有认出来,还是出来之后才知道站在门口的是他口中的那个海青天。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种光,和这个年轻士兵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稠,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几分。
“好兵!”他说。
施粥持续到暮色四合时分才结束。
十二处粥厂陆陆续续撤了锅灶,最后只剩下了西城这一处。
顺天府尹王用汲亲自巡视了最后几处粥厂,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灾民,没有剩下一碗粥没人喝,也没有让一个人空着碗离开。
他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天,皮靴湿透了,脚趾冻得发僵,但他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轻松。
没有人想当被百姓骂的官,往往都是时局所迫,身不由己。
“今年冬赈,省了衙门至少一半的力。”
他对身旁的属吏说,“往年来施粥,衙役不够用,还得从五城兵马司借人。今年京营派了五百兵,站得比衙役还稳,关键是百姓信他们,往年来施粥,总有地痞混混插队敲诈,推搡老人,抢了粥就跑,抓都抓不住。今年一个都没了。那些泼皮远远看见这些兵站在粥厂门口,绕道走了。”
属吏接口道:“听说这是陛下的法子,兵帮着百姓,百姓也信兵了。听说戚少保所在的蓟镇那边就是这么做的,边墙下面的村子,逢年过节,戚帅都派兵去帮着修房子打水井,边民现在看见戚家军的号衣就端水出来。”
王用汲站在雪中,望着京营士兵列队归营的背影。
暮色渐沉,雪还在下,那些穿着深色号衣的身影穿过白茫茫的街巷,步伐整齐,没有人掉队,没有人说笑。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头盔上,他们也不抖落,就那么稳稳当当地走着。
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士兵,就是刚才跟私塾先生说话的那个,忽然回过头,朝粥厂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飘飞的雪幕,他好像朝那些还蹲在墙根下喝粥的老人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走,融进了队伍的暗影里。
王用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这个戚继光,不只是会打仗啊。”
雪还在下。
粥厂的大锅已经撤了,土灶里的余火还在雪中明明灭灭。
北风从居庸关方向吹过来,掠过城墙的垛口,穿过街巷,把最后几缕炊烟吹散在夜色里。
那些喝过热粥的贫民陆续回了各自的栖身之处——窝棚、桥洞、城根下的破屋……
但今晚他们肚子里有东西,身上就多了一分暖意。
有了这一分暖意,他们也许就能撑过这个冬天。
几天之后,腊月二十二,京师年关的气息更加浓了。
京城街巷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各家铺子忙着收账盘点,茶馆里的说书人换了贺年的段子。
东安门内的东厂衙门却和往常一样安静,院子里槐树的枯枝挂着一层薄冰,门外的番子裹着厚厚的棉袍,袖子里揣着手炉,但眼睛一刻也没放松。
密室里,张鲸把近几个月搜集的所有情报整理成册,一封一封地锁入铁匣。
努尔哈赤的动向、京营练将的调动、申时行调往外省的那批旧部的近况……每一项他都让人核实过至少两遍。
他对心腹说了一句:“咱们东厂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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