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腊八节之后,京城被一场场断断续续的大雪来回覆盖。
腊月十九,雪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还没停,积了没踝深,把紫禁城的琉璃瓦、鼓楼的飞檐、城墙上斑驳的垛口都盖成了白的。
街上的车辙印被新雪一遍遍抹平,行人踩着雪走过,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雪填满。
顺天府随灾情情况在各坊设了十二处粥厂,东城三处、西城三处、南城两处、北城四处。
天不亮就开始架锅烧水,劈柴的斧头声在各坊巷子里此起彼伏。
米是几天前就从顺天府粮库拨下来的,比往年多拨了三成。
这多出来的三成,背后是万历与嘉靖改制一条鞭法之后推行的成效。
今年顺天府的赋税折银也比往年多收了一截,府库有了余粮,施粥的时候底气也足了。
柴是京营的兵帮着劈的,水是从各坊公井里现打上来的,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粥厂的秩序极好。
京营派出了五百名新训士兵,在各粥厂维持秩序。
这些兵和往年那些被临时抓差的老弱截然不同,往年冬赈,粥厂里外三层人挤人,推的搡的骂的哭的都有,维持秩序的老兵要么管不住,要么懒得管,靠在墙根打盹晒太阳,粥被插队的泼皮抢了也没人吭声。
今年这些兵站在雪地里,腰杆笔直,面色红润,号衣虽被雪打湿了肩头,人却纹丝不动。
他们不说话,不呵斥,不推搡,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手按刀柄,目光平视。
人群里的躁乱自动就平息了,百姓信他们,不是怕他们,是因为这身号衣和以前不一样了,穿号衣的人也不一样了。
施粥的大锅冒着白气,米香弥漫了半条街。
排队领粥的人缩着手、跺着脚,队伍从粥厂门口排出去几十丈远,拐过街角还看不见尾。
但没有推挤,没有插队,也没有衙门差役挥舞水火棍骂骂咧咧的声音。
偶尔有小孩子从队伍里探出头往锅里张望,被大人扯回去,站在旁边的士兵会微微侧头看一眼,目光不是凶的,是确认孩子没跑丢的那种看。
一旁还有士兵专门审核是否符合领粥的资格,毕竟冒领的人真不少,光是这一会儿,抓出来的就有三四个。
顺天府尹王用汲站在西城粥厂的边上,身上的官袍被雪打湿了肩头,他浑然不觉。
他已经在各坊转了两个时辰,一处一处地看,看米够不够,看火旺不旺,看队伍里有没有老人站不住的。
转到这一处的时候他站了许久,不是发现问题了,是发现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在顺天府做了这些年,经历过多少回冬赈,从没见过这么太平的粥厂。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那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雪泥,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边。
他端着一个粗瓷碗,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里,不争不抢,脸上的表情和在南京估衣廊排队典当旧衫时一模一样——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好像有这碗粥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就是那个曾在南京估衣廊典当旧衫的私塾先生。
南京的肃贪风暴过后,他的东家被查了,学塾散了,他辗转到了京城,在城南租了半间屋子,靠给十几个平民孩子启蒙换几顿饭吃。
他虽然因为海瑞,日子过得紧巴,但他从不抱怨,因为他知道海瑞是对的。
此刻他排到了粥厂前,伸出碗,接了满满一碗粥。
粥很稠,米粒熬开了花,还加了红枣和杂豆,筷子插进去不倒。
施粥的伙夫认得他,入冬以来他几乎每天都来,特意从锅底舀了一勺稠的给他。
“先生又来了,今儿下雪,多喝点,暖暖身子。”
私塾先生端着粥退到路边,让后面的人接上,自己蹲在墙根下,吹了吹热气,慢慢喝。
他旁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端碗的手冻得通红,手指裂了口子,哆嗦着差点把粥洒了。
私塾先生伸手扶住了她的碗。
“大娘,慢慢喝。不急,管够。今年粥稠,锅里还多着呢。喝完再去添一碗。”
老妪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她说她住在北城根下的窝棚里,儿子前年死在边关上,媳妇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
往年冬天都是饿过来的,今年听说粥厂的粥不要钱,才敢来。
旁边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京营士兵听见了,转过头来,看着老妪,又看了看私塾先生,开口说了一句话:“大娘,今年米价便宜,顺天府多拨了米。你放心喝。我们在这儿守着,没人敢欺负你。”
私塾先生抬头看了那士兵一眼。
士兵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脸被北风刮得粗糙泛红,但眼睛亮堂,站在风里像一棵挺直的小树。
号衣上沾了雪,化了又结了一层薄冰,肩头亮晶晶的,但人不动不晃,手里按着刀柄,不是凶巴巴的按法,是一种“我在这儿,你们放心”的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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