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鲸没有抬头。
东厂衙门的密室没有窗户,四面都是砖墙,门是铁的,闩是从里面插上的。
外人进不来,声音也出不去。
但他听见了风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头。
他在宫里待了快四十年,从嘉靖朝熬到隆庆朝,又从隆庆朝熬到万历朝,经历过多少场风暴,他已经数不清了。
每一次风暴来之前,他的骨头都会先于耳朵察觉到某种细微的震动。
这种震动不像风声,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夜深人静时发出的低鸣。
此刻那根弦又响了。
张居正案“谋陷亲王”的指控被万历一个“止”字拍死后,都察院那帮御史像是挨了一记闷棍。
雷士桢躲在值房里好几天没露面,联署弹章上那些名字也一个个缩了回去。
张鲸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审讯的结果,都察院里有他的眼线,大理寺里也有。
结案报告还没送到乾清宫,副本就已经到了他手上。
他把那份报告看了一遍,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觉得时机到了。
辽庄王次妃那张牌被打废了,但张居正身上的罪名从来不止这一条。
他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供状。
纸张已经被翻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折叠而磨出了细小的裂口。
张鲸每次翻看都格外小心,像在摸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
那是三年前徐爵在诏狱里留下的口供副本。
徐爵是冯保的心腹,冯保倒台后被抓进诏狱,在里面关了几个月,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说了。
其中有一段涉及冯保和张居正之间的事,徐爵的原话被记录在供状里,措辞很粗糙,但意思很清楚,冯保和张居正之间有过密切往来,涉及朝政大事。
张鲸记得很清楚,当时这份供状被呈送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没有公开。
他下令封存,只给了供状一个留档编号,打入了诏狱的密档库。
没有批驳,没有追查,没有让任何人继续往下挖。
那不是息事宁人,是给张居正留了最后一道体面。
张鲸当时在场。
他亲眼看着那份供状被封入东厂密档库的柜子里,柜门关上,落了锁。
那把锁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障碍。
东厂密档库的钥匙一共两把,一把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另一把,就握在他这个东厂提督手中。
只是按规矩,开柜调档需走正经流程,呈报、核准、登记,一步不能少。
但张鲸不需要走流程。
他的人早在供状归档之前,就已经抄好了一份副本。
字迹工整,与原本一字不差。
这份副本在张鲸的铁匣里锁了三年,纸边都泛黄了,但上面的字仍然清晰可辨。
张鲸把供状翻到中间那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那行字写的是:“冯保与张居正商议,以内批授意吏部,调……官为某缺,不经内阁。”
张鲸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供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谋陷亲王定不了罪。”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桌上的灯说话,“但内外勾结这一条,张家的门生故吏这次是脱不了干系的。”
徐爵供状中提及的那些“官员”,名字虽然被徐爵的口供含糊带过,但只要顺着吏部的调任记录去查,每一个人都能对上号。
那些人现在还在任上,有的在六部做郎中,有的在外省做参政,有的在边镇做兵备道。
他们都是张居正生前一手提拔的人,是所谓的“江陵党”骨干。
辽庄王案打的是张居正本人,打不动。
但如果把刀口转向这些门生故吏,切入的角度就多了:内外勾结、宦戚干政、结党营私……哪一条都能撕开一个口子。
他重新睁开眼睛,把供状副本拿起来,放进一个铁匣里。
铁匣不大,外壳是熟铁打的,四角包着铜边,接缝处铆得严丝合缝。
里面已经存了不少东西,这些年张鲸搜罗的各种情报、供状、账册、私信……凡是能用得上的东西,他都收在这只铁匣里。
这个铁匣就是他的兵器库。
每一张纸都是一把刀。
有些刀已经亮出来了,有些还在鞘里等着。
他把铁匣合上,正要上锁,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轻的,三下,停了一下,又两下,是马番子,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
“进来!”
马番子推门进来,又转身把铁门关严。
他走到案前,看见张鲸面前的铁匣,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知道那个铁匣里装的是什么,跟了张鲸十几年,他从来不问铁匣里的东西。
张鲸教过他一个道理:在东厂,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公公,辽庄王的案子结了。陛下批了‘止’字,都察院那边雷士桢几天没出门。”
“知道了。”
张鲸把铁匣的锁扣按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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