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里那阵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暗了下去,伺候笔墨的中书舍人轻手轻脚进来添炭,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添完炭赶紧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压得比平时轻。
申时行放下手里的笔,把张四维的讣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讣告上的字很工整,是张家人的手笔,措辞简朴克制,一如张四维生前的作风——不张扬,不铺排,能省则省,能简则简。
上面写得很清楚:万历十四年十月初七,张四维于山西蒲州老家病逝,终年六十岁。死因是哀毁过度,积劳成疾,守制期间旧疾复发,医药罔效。
哀毁过度,这四个字写在一份讣告上,旁人看了也许会叹一声“孝子”,叹完也就过去了。
但申时行知道,张四维的“哀毁”不是给谁看的,他是真的把自己熬干了。
从京城回蒲州三千里路,他路上就在咳嗽,到家之后饮食不周,按制守丧,日夜忧思,入秋之后身子就垮了。
请了几个郎中和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药汤一剂一剂灌下去,人还是一天天消瘦,到十月间已经起不来床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蒲州的秋阳很淡,黄河边的风裹着黄土高原的沙尘刮过老宅的院墙。
……
过了好一会儿,王锡爵才放下手里的笔,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初七。讣告从蒲州走急递,走了好些天才到京城。蒲州到京城的路,他当年上任的时候走了将近一个月,如今讣告也走了这么久,怕是沿途驿站换马的时候都没人催。”
申时行把讣告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这一揉揉了很久,手放下来的时候,王锡爵看见他的眼眶微红。
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而是一种很干涩、很疲惫的红,像一盏点了太久的油灯,灯油快熬干了。
“凤磐任首辅,只做了两年八个月。”
申时行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但那两年八个月,正是朝局最动荡的时候。冯保倒台,张居正案发,一条鞭法在各地推行遇阻,考成法被人指为苛察……他撑着不让朝局散架。他走的时候还在守制,回了蒲州就再也没能出来。他走得憋屈。”
王锡爵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话:“他在时总说一句话——‘他做不了张居正那样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自嘲。他是在给自己定调子,他不做张居正那样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想做,是因为他知道,大明朝不需要第二个张居正。大明朝需要的是能把张居正留下的东西消化掉的人。他就是那个消化的人。他知道自己会消化不良,但他还是吞下去了。他吞得太累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
申时行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间值房里,他对王锡爵和许国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关于海瑞的话。
他说海瑞做了七成,剩下三成交给能做的人。
现在张四维也走了,也是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别人。
几个月之内,朝堂上送走了两位重臣。
一个清如水,一个稳如山。
水走了,山也走了。
内阁里剩下的这些人,还能撑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值房角落的书架前,从上面拿下一只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份旧文书,是他任次辅期间经手过的一些重要奏疏和票拟底稿。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
那是张四维在内阁值房里亲笔写的一张字条,墨迹已经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写的是:
“张先生之丧仪,愈隆则后患愈深。今日所予,明日必索。望陛下三思。”
申时行把这张字条看了很久。
字条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申时行记得很清楚。
那是张居正死后不久的一天,张四维在值房里写下的。
写完之后他拿给申时行看,申时行看完没有说话。
张四维也没说话,只是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后来张四维丁忧离京,这张字条夹在一堆公文里,被申时行收了起来。
他当时收起来的时候想的是,也许有一天用得着。
现在这一天到了,不是用得着,是该还给历史了。
申时行把字条放回檀木盒子,合上盖子,转身对王锡爵说:“我想给凤磐写篇祭文。”
王锡爵抬头看了他一眼:“元辅——”
“不是以首辅的名义。”
申时行打断他,“是以私人的名义,一个同僚,一个朋友。”
他铺开纸,提起笔。
值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火光照在纸面上,映出一片暖黄。
申时行悬腕停了一息,然后下笔。
祭文的开头是一句四言:
“公以一身,当天下之变;公以一人,承新旧之重。”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片刻,眼前闪过张四维在内阁值房里伏案批票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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