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四年九月末,京城梧桐叶落,秋意加深。
西山的枫叶红了大半,远远望去像是烧着了半座山。
一早一晚的风里已经带了寒意,街上的百姓换上了夹袄,茶馆里的说书人正讲着时兴的段子。
说到精彩处,醒木一拍,满堂茶客齐声叫好,热气从茶碗里腾起来,模糊了窗外萧瑟的街景。
但对于朝堂而言,秋天从来不是一个好季节。
秋天嘛,自古便是算账的时候。
海瑞谥号一结束,都察院御史雷士桢就坐不住了。
这位雷御史,他正是张居正病逝仅四天后就率先上疏弹劾潘晟的那个人,当年的七御史之一。
那一轮弹劾掀翻了一个阁臣,牵连了张居正一门,也让雷士桢在清流中攒足了名声。
但那之后几年,他在都察院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得意。
万历对张居正旧案的态度一直很明确——案子结了,旧账翻了,人保住了。
清流们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硬顶圣意。
雷士桢当年借着潘晟案一战成名,但那一拳打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碰到过同样趁手的靶子。
现在他觉得时机到了。
京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堂上的注意力都在城北的校场上。
蓟镇来的练将把京营搅了个天翻地覆,勋贵被革了一批又一批,兵部、都察院、科道都在忙着京营的事。
雷士桢冷眼旁观了几个月,心里盘算着一件事,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顾得上张居正的旧案。
没人顾得上的时候,就是出手的时候。
再加上不止他一人,所以这一次先是大理寺丞羊可立出手,然后他们跟着出手。
只不过中间因为海瑞一事,暂且搁置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他这一场东风了。
辽庄王次妃王氏,这个被废黜的宗室遗孀一直在荆州和京城之间来回告状,声称张家侵占了辽庄王府的坟地和府第。
万历十一年时,万历已经以“证据不足”驳回了她的指控,她消停了几年,如今不知是被谁重新鼓动起来,又递了一份新的控状到都察院。
控状里的话比三年前更狠,不再是“侵占”,而是“谋陷亲王、霸占王坟府第”。
前者是民事纠纷,后者是大不敬之罪。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雷士桢拿到这份控状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值房里把那份控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用工整的小楷起草了一道弹章。
弹章的核心论点是:张居正生前利用职权之便,谋陷辽庄亲王,致其被废为庶人,而后霸占辽庄王府的产业为己有。此事若坐实,则张居正所犯已远不止专权乱政,已涉“大不敬”之罪,依律当籍没全家财产,追夺三代封赠。
雷士桢写完草稿,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不够重,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若不彻查,何以谢宗室?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
写好之后,他没有马上递上去,而是拿着草稿走访了几个相熟的御史。
都察院的御史们看这道弹章的态度各不相同,有人跃跃欲试,觉得这是个露脸的机会;有人犹豫,觉得时机不好;也有人暗暗皱眉,觉得雷士桢这是在拿宗室当枪使。
但在联署这件事上,多数人都点了头。
弹劾张居正的奏疏,三年前是升官的捷径,三年后虽然不那么灵了,但也不至于有什么风险。
陛下虽然不追究张家了,但也从来没有给张居正彻底平反。
在不平反的前提下,弹劾张居正永远是安全的选择。
最终联署的有十余人。
弹章递进通政司的时候,封面上的联署名单排了一长串,颇为壮观。
雷士桢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墨迹最浓,力透纸背。
弹章递到内阁值房的时候,申时行正在喝热茶。
九月的京城骤然降温,他让人把值房里的炭盆提前点上了。
中书舍人把弹章送进来的时候,申时行正捧着茶盏暖手。
他接过弹章,拆开封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微皱,是拧成了疙瘩的那种皱。
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若不彻查,何以谢宗室”的时候,他把弹章往桌上一放,压在了砚台底下。
王锡爵坐在对面,看见申时行这个表情,放下手里的票拟,问了一句:“雷士桢又弹劾谁了?”
“张居正。”
申时行把弹章推到王锡爵面前,“辽庄王次妃王氏的新控状,告张居正‘谋陷亲王、霸占王坟府第’。雷士桢援引这个控状,要求籍没张家全部家产。”
王锡爵接过弹章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弹章又递给了一旁的许国。
许国看完,轻轻叹了口气,把弹章放回桌上,说了一句:“三年前的旧事,如今又翻出来。这位辽庄王次妃也真是执着。”
“她执着的不是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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