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九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掀动了御案上的奏疏。
讣告被风吹得一角翘起,万历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瑞平生刚直,廉介自守,为国家肃吏治、为生民立命,功在社稷。特加赠太保,谥忠肃,辍朝二日。丧事由南京工部奉旨造坟安葬,加祭九坛,一应丧仪银两俱从内库支给,遣礼部侍郎护其灵柩归琼州原籍。推恩三代,其祖、父俱追赠太保衔。荫其族子一人入国子监读书。南京百姓自发送丧者,有司不得阻拦,妥为安抚。”
张诚跪在地上,一字一字地记,每记一笔心里就翻腾一下。
他在宫里活了多半辈子,见惯了皇帝对死人的赏赐,那多半是给别人看的。
但这一回他听得真切,万历的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给别人看”的意味,每一笔哀荣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一条是虚礼。
“还有——”
万历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微红,声音沉到了殿砖底下,“在南京给海刚峰立个祠堂,就叫海公祠。让南京的百姓有个地方去看看他。海瑞生前不受祭礼奠仪,死后官祭不可废。他不收的东西,自有朝廷替他记着。”
张诚叩首领旨,退出殿外时回头看了一眼。
万历又转过身去对着窗外了,昏黄的暮光勾出他的轮廓,肩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谥号的事,在内阁值房里掀起了一场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争论。
按理说谥号由礼部拟议、内阁票拟,最后才是皇帝钦定,程序明明白白,礼部拟什么,内阁票什么,皇帝批什么,一向是走个过场。
但海瑞这个谥号,礼部拟了两稿呈上来,内阁里就有人犯了嘀咕。
“忠肃”二字,在《明会典》谥法里的分量非同小可。
“忠”字——廉方公正曰忠,危身奉上曰忠,临患不忘国曰忠。
海瑞占了哪一条?
明面上大家都不敢说,但是都知道他确确实实都占了。
廉方公正,他一辈子的活法就是这四个字;危身奉上,他抬着棺材上《治安疏》,把嘉靖骂得暴跳如雷,那是真把命押在奏疏上了;临患不忘国,七十四岁了还在病榻上写案卷,咳了血擦干净接着写,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尚有百般事,皆是后人责”。
“肃”字——正己摄下曰肃,执心决断曰肃,刚德克就曰肃。
海瑞也全都占了。
正己摄下,一个二品大员全部遗产不到三两银子,自己正得像一把刀,底下人谁敢歪;执心决断,他在应天巡抚任上清丈田亩,被豪绅们联名弹劾也不后退半步;刚德克就,这个“刚”字他用三十三年官场生涯磨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一朝贪官的嘴脸,也照出了读书人“为生民立命”那五个字究竟该怎么写。
可以说,像海瑞这般纯粹的人,他们此前从未见过。
礼部的拟谥呈文递到内阁后,内阁次辅王锡爵先看了一遍,没说什么,递给了三辅许国。
许国看完,沉吟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海刚峰自然是当得起的。只是这‘肃’字,他当年骂世宗的事,朝中还有人在意。用‘肃’字,会不会有人不服?”
王锡爵笑了笑:“不服的人,正是当年被海瑞骂过的人。而且当年他骂世宗,世宗都没杀他。如今给他个‘肃’字,世宗在天之灵也不会说什么。”
许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倒是都察院那边有人递了条子过来,说海瑞在南京查案时手段太峻急,得罪了不少同僚,“忠”字可以,“肃”字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这些声音传到申时行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内阁值房里批票拟。
他把那张条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继续批别的。
等批完了手头的东西,才拿起那张条子,对王锡爵和许国说了一句:“海刚峰要是不得罪人,他就不是海刚峰了。”
然后他提起笔,在礼部的拟谥呈文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票拟:“拟谥忠肃,请陛下圣裁。”
搁下笔,他又加了一句:“海瑞之谥,不是给死人争面子,是给活人立规矩。”
这句话他没有写在票拟上,是当面说给值房里的中书舍人们听的。
那些中书舍人都是年轻后生,不太懂首辅这话里的分量。
但王锡爵懂,许国也懂。
拟谥呈文送到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正站在舆图前面看辽东的方向。
他接过张诚呈上来的呈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了那些“斟酌”、“商榷”的字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呈文末尾写了七个字:“谥忠肃,实至名归!”
搁下笔,他又加了一句。
这句不是写在呈文上的,是口述给张诚的:“有异议者,当自省也!”
张诚把这句话原样记下,心想这八个字比任何批复都重。
陛下没有说“有异议者驳回”,没有说“有异议者议处”,他说的是“当自省也”,意思就是自己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海瑞的谥号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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