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四年八月末,南京暑气渐消。
秦淮河上的船工号子还是每天傍晚响起,城墙根下卖桂花糕的老汉还是每天出摊,都察院门口的差役还是每天换两班岗。
日子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海瑞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
海瑞坚持了四十余日。
从张诚带着御医赶到的那天算起,整整四十三天。
老山参吊住了那口气,御医的汤药延缓了油尽灯枯的速度,但延缓终究只是延缓。
进入八月下旬,海瑞的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天只醒两个时辰,醒来也不太说话,只是靠在床头,让海安把窗户打开,他要看看外面的天。
遇上阴天,他就闭上眼睛听外面的声音——秦淮河的号子、街上的叫卖、巷子里的狗叫、隔壁院子里小孩哭……这些声音他听了几十年,一直听不腻。
遇上晴天,他就盯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墙头长了青苔,青苔上落了桂花,金黄的花瓣被风一吹就飘进屋里,落在被子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也不拂掉,就那么看着。
到倒数第五天的时候,海瑞忽然清醒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把海安叫过来,让他把那摞批完的案卷整理好,按衙门分类,用麻绳捆成几捆,分别贴上字条——“内织染局卷宗”、“漕运案卷”、“科举弊案卷宗”……字迹依然工工整整。
又让海安把那几件旧衣裳叠整齐,放在床头的藤箱里。
藤箱用了二十多年,边角都磨破了,海安用麻线缝过好几回。
最后他拿起那不到三两的散碎银子,放在手心掂了掂,递给海安。
“这个,你留着。跟了我几十年,连件新衣裳都没给你置办过。”
海安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海瑞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主仆之间相隔的何止是身份,但在这一刻,那些规矩、尊卑、礼仪全都不重要了。
一个人要走了,另一个人要留下,走的人在交代最后的事,就这么简单。
又过了几日。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起了薄雾。
海安趴在床边打了个盹,忽然惊醒过来,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
平时老爷睡着的时候,能听见呼吸声,一轻一重,像老钟摆。
此刻什么也听不见。
他伸手去摸老爷的手——凉了。
海瑞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在睡梦中。
脸上的皱纹彻底舒展开来,嘴角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上次说完“今天的天真干净”之后那个表情的延续。
窗外桂花正落,花瓣飘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枕边那方还没来得及用出去的砚台上。
海安跪在床边,额头贴着床沿,浑身颤抖。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无声地淌进床前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砖缝里。
他伺候了老爷大半辈子,从淳安到应天,从应天到琼山,从琼山到南京,老爷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现在老爷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南京都察院的属官们闻讯赶来。
他们走进这间寒酸的屋子,看见海瑞躺在床上,面容平静,枕边放着那方用了二十多年的砚台,砚台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属官把字条抽出来,上面是海瑞的手迹,墨水已经干了,字迹依然工整——
“尚有百般事,皆是后人责。”
属官们一个接一个跪下了。
他们中有人跟海瑞共事多年,有人只见过几面,有人被海瑞训斥过,有人在背后说过海瑞的坏话,但此刻,没有一个人不流泪。
一个属官翻开海瑞床头的藤箱,想找一件像样的寿衣。
藤箱里只有几件旧衣裳——两件官袍,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几件布衫,打着补丁;一双布鞋,鞋底快磨穿了。
除此之外,便是那三两散碎银子,搁在藤箱角落,用一块旧布包着,布上写着“丧葬之费”四个字。
这便是他全部遗产。
一个朝廷正二品大员,去世的时候全部积蓄不到三两银子,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那位属官捧着那包银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布包上。
消息从都察院传出来的时候,南京城还在清晨的薄雾里。
最先知道的是都察院门口卖早点的老汉,他每天卯时出摊,都会在都察院门口摆上一碗热豆浆,海瑞每天早上都喝一碗,每碗必付钱。
今天豆浆摆出来了,人没来。
老汉问差役,差役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老汉愣了片刻,把手里的豆浆碗慢慢搁在都察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跪下磕了三个头,收起摊子走了。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吆喝“豆浆——热豆浆——”,只是沉默地推着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然后是秦淮河码头上的脚夫、菜市里的小贩、城墙根下的手艺人和城南织坊里的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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