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辅这一声落地,二十座帐篷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卯时不到,天还黑着,京营校场上已经站了二十个人。
周延辅带着蓟镇练将,每人手里一本《京营实操手册》,站在校场中央,等京营的兵来。
五军营的兵来得稀稀拉拉。
卯时三刻,点卯鼓敲完,应到三千人,实到不足两千。
迟到的兵拖着号衣、散着头发,一边系裤带一边往队列里钻,嘴里还嘟囔着“天都没亮,急什么”。
有几个老油子干脆没来,反正点了卯也没人管,扣饷也扣不到勋贵头上,以前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周延辅站在队列前面,一言不发,等所有人站定。
然后他翻开手里的册子,念了三条规矩。
“从今日起,京营五军营左哨,按戚帅《京营实操手册》施训。规矩三条:卯时点兵,迟到者杖五;操练不听号令者,杖十;克扣军粮者,杖二十,逐出军营。”
队列里一片哄笑。
一个站在前排的老把总歪着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杖五?吓唬谁呢?老子在这营里待了十五年,挨过的杖比他说过的话都多,哪一回不是做做样子——”
笑声还没落,他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第二天卯时,这个老把总迟到了。
他故意晚了半炷香,晃晃悠悠走到校场门口,嘴里还叼着半个炊饼。
周延辅站在校场门口,看着他走过来,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五军营左哨把总,刘——”
“刘把总,卯时点兵,你迟了。”
刘把总把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大人,就晚了不到半炷香。以前李侯爷在的时候——”
“杖五。”
周延辅的声音没有起伏。
两个从蓟镇来的亲兵走上前,一人架一条胳膊,把刘把总按在条凳上。
刘把总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杖已经落下来了。
第二杖落下来的时候,他开始挣扎。
第三杖落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这特么的是真打。
五杖打完,刘把总捂着屁股从条凳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瞪着周延辅:“你——”
“明日再迟到,还是五杖。后日也是。大后日也是。”
周延辅低头看着他,左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京营的老规矩,在我这儿不作数。戚帅的规矩才作数。”
刘把总张了张嘴,想骂,但看着周延辅那张刀疤脸,到底没敢骂出口。
他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进校场,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真特么打啊——”
这句话被旁边的兵听见了,一个传一个,不到午时,整个五军营都知道了:新来的蓟镇教头,真敢打人。
刘把总是在京营待了十五年的老兵,勋贵面前都敢顶两句嘴,如今被一个外来的按在条凳上打了五杖,连声都不吭。
当天下午,就有几个平时最油滑的老兵主动跑到周延辅面前,打听明日操练要练什么。
这是京营里最朴素也最管用的规则,谁动真格的,兵就怕谁。
紧接着是粮饷到位。
万历从内帑拨出的第一笔京营专饷在第三天运到了各营。
没有经过五军都督府,没有经过京营旧将的手,直接从户部太仓银库拨到各营营门口,白花花的现银在营门口当众清点。
士兵们排着队领饷,每人足额发放,没有克扣,没有“耗损”,没有莫名其妙的“公费”扣减。
京营中,一个在五军营当了八年兵的老卒,拿着手里沉甸甸的银锭,愣了半天,对旁边的人说:“八年来头一回领到足饷。”
至于兵饷够不够,万历对此心中早有底数。
一条鞭法自江南试点成功后,正稳步向全国推行,税赋改折征银,入库的钱粮反而比往年更见充裕。
再加上张居正十年改革留下的积蓄,以及前几年南京海瑞在南直隶雷厉风行的肃贪行动,查抄了一大批贪官的家产,现在国库和内帑的账面上都相当厚实。
兵饷的保障,不再是空口白话,而是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撑着的。
正是这笔家底,才托得住他这一年连番落子的底气。
与此同时,征兵令也贴了出去。
京营在册编制十二万三千六百人,实有不足八万,缺口五万多。
兵部奉旨从京畿各府、山东、河南招募新兵,条件写得明明白白:年十八至二十五,身体壮实,无残疾,无犯法记录;入伍后月饷一两,足额发放;每日三餐,一荤两素;每年发冬夏号衣各两套。
布告贴出去不到十天,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龙。
京畿各府的农家子弟听说京营改了规矩,不再吃空饷,不再克扣军粮,不再让兵给将官当免费长工,纷纷背着干粮来投军。
到六月底,新募兵员已过万人,被分批编入各营,由蓟镇练将从头教起。
蓟镇练将练兵的第一件事,不是站队列,不是练刀盾,而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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