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大阅当日。
天还没亮透,京营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火把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松脂燃烧的黑烟被风吹散,混在清晨的薄雾里,把校场笼成一片灰蒙蒙的暗红。
五军营居中,神枢营在左,神机营在右。
三大营的旗帜在晨风里翻卷,五色旗、飞虎旗、飞熊旗,一面挨着一面,从阅台前一直排到校场尽头。
方阵一个接一个铺开,红蓝灰三色号衣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远远望去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斑斓的织毯。
从表面看,队列还算齐整。
昨夜张元功连夜凑人的成果就在这里——伙夫穿上了战兵的号衣,文书吏扛起了长枪,大兴等县临时招来的流民壮丁站在方阵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老兵,把他们夹在当中,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但仔细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卯时三刻,万历的车驾到了。
他没有穿冕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腰佩玉带,头戴翼善冠。
这个装束比大阅该有的全套戎装简单得多,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穿得越简单,事情就越大。
阅台设在教场北端,五层台阶,台上铺着毡毯,设一张御案一把龙椅。
御案上摊着两样东西:京营在册官兵花名册,以及张诚三天核账誊出的那份清单。
龙椅左右各站了六名锦衣卫校尉,每人手里捧着一本厚册,那是北镇抚司半个月暗查的记录。
万历在龙椅上坐下,目光往校场上一扫。
他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让人宣布开始。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校场上的方阵一个接一个看过去。
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阅台两侧,文武官员按品级站了两排。
左边是兵部尚书吴兑、协理京营戎政辛应乾,以及五军都督府的一干都督。
右边是总督京营戎政--临淮侯李言恭、英国公张元功、成国公朱应桢、定国公徐文璧,以及抚宁侯朱岗、泰宁侯陈良辅等一干勋贵。
张元功站在最前面,面色如常,但袖子里攥着的手帕已经被汗浸透了。
万历开口了。
“开始吧。”
按照大阅的规矩,第一项是队列检阅。
五军营先动。
中军大旗一挥,方阵依次变换——左哨变前队,右哨变后队,前哨变左翼,后哨变右翼。
四个方阵在校场上走出一个巨大的十字,然后重新合拢,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炷香。
然后是神枢营。
神枢营骑兵在操场上跑出一个弧线,马蹄声整齐得像是有人在打着拍子。
三千骑兵绕场一周,在阅台前勒马停住,齐刷刷举起长矛,喊了一声“万岁”。
声音震得阅台上的旗杆都在抖。
最后是神机营。
火炮方阵推出来的时候,观礼的官员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八百门佛郎机炮在校场边上排成一线,炮身在朝阳下泛着冷光,看着很有气势。
当然,没有人知道这一排炮后面还堆着一千二百门涂了桐油的废铁。
孙把总站在炮阵旁边,脸上的表情比火炮还硬。
万历看完三项队列演练,面无表情。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偏过头对身旁的张诚说了一句:“记!”
张诚躬身,在手里的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阅台右侧,张元功微微松了一口气。
队列这一关算是过了。
这些临时凑起来的人虽然不会打仗,但站队还是会的。
只要不让他们真刀真枪上阵,光站着走两步,看不出来。
他偷偷看了朱应桢一眼,朱应桢也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人的眼神里交换了同一个意思:还行,能往下走。
队列结束,第二项是射箭。
规矩很简单:每营抽出把总一人,带本把总所有兵丁,每人三箭,三十步立靶,中靶数记入考核。
第一个上场的是五军营左哨一个把总。
这个把总是实打实的老兵,手下的人也多半是京营原有的兵。
三箭射完,七十三人射箭,中靶五十一人,成绩不算好,但还算能看。
第二个把总上场的时候,张元功的心又提起来了。
这个把总手底下有三分之一是借来的通州兵。
通州兵平时守的是漕运码头,一年到头也摸不了几次弓。
果然,三箭下来,八十人射箭,中靶的不到四十人。
有两箭射出去偏了至少五尺,直接插在了旁边的旗杆上。
观礼的文官里有人忍不住“嗤”了一声。
第三、第四个把总陆续上场,成绩越来越难看。
有一个把总手下大半是临时凑数的伙夫和流民,弓都拉不满,箭在弦上颤两下就掉在地上。
三箭射完,八十个人里中靶的只有十九个。
那个把总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万历看着靶场上散落一地的箭支,还是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对张诚说了一个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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