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下了整整三天,到十二月初六还没有停。
南京城内外积雪盈尺,应天府的衙役们一早就在主干道上铲雪,可雪太大,刚铲完一遍,回头一看,又是白茫茫一片。
秦淮河在东水关外结了薄冰,冰面上落着碎雪,几只运粮船被冻在岸边,船工们正拿竹篙敲冰,预备明日往京师发运漕粮。
钞库街是南京的银钱集散地。
南京户部的银库、工部的节慎库、应天府的府库都在这条街上,每年入冬以后,各处税银、商税、盐课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街面上车马络绎不绝,银子从早运到晚。
今年则是和往年不同,海瑞到任九个多月,查了近百个贪官,抓了三十多个,罢黜五六十人,南京各部衙门的账目全部打回重做。
银子没人敢乱动了,钞库街反倒清静了许多。
今日大雪,街上行人稀少,临街的铺面大多只开了半扇门,伙计们缩在门后烤火。
一个老翁推着木轮车在雪中卖炭。
车轮碾进雪里,推一步陷一步。
老翁头上的斗笠积了厚厚一层雪,肩膀上的破棉袄被雪水洇湿了一大片,嘴唇冻得发紫,嘴里还在喊——“卖炭嘞——上好的栎木炭——”
叫了一上午,无人问津。
一个穿青布棉袍的老者在老翁的炭车旁停下了脚步。
这老者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仆。
他摸了摸车上炭的成色,没急着问价,反而问了一句:“老哥哥,今年炭价比去年涨了没有?”
卖炭老翁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这老者虽布衣简朴,但气度与寻常百姓不同,像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老翁不敢怠慢,连忙道:“回老丈的话,炭价没涨,比去年还便宜了两文。往年年关,城门税卡要收两成税,今年不知怎么的,收税的吏员客客气气的,一文没多收。这炭是自家窑里烧的,刨去运费和城门税,一车能多赚二十文。”
“客客气气的?”
“可不是嘛!”
老翁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雪水,“以前过城门,税吏要翻你的车,要点你的数,有时候还要扣两筐炭说是‘样炭’。今年这一块全没了。小老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说是京城来了个什么大老爷,把南京的官儿们都整怕了。”
老翁絮絮叨叨地说着,末了还不忘补了一句:“老丈,您买炭吗?家里过冬得囤些,这栎木炭耐烧,不起烟。”
海瑞让老仆海安付了钱,把一车炭全部买下。
老翁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老丈——您全要了?”
“全要了。”
“您府上是——”
“都察院。”
说来也巧,海瑞虽挂着南京户部尚书的衔,又兼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可那户部衙门,他平日里是不大去的,唯有查账时才露几回面。
到南京上任这九个多月,他倒有大半时日都宿在都察院里,仿佛那才是他真正的任所。
老翁一听“都察院”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登时变了。
他上下打量着海瑞,忽然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把头磕得嘭嘭响:“您是海青天——您是海青天!”
海瑞赶紧伸手扶他起来,老翁却不肯起,跪在雪地里抹着眼泪说:“小老儿不知道是您,方才还念叨京城来的大老爷,真是瞎了眼,您别怪罪!小老儿给您磕个头,替我们这些卖炭的谢谢您。”
海瑞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
“不用谢我!该是我谢你,你替我大明的百姓烧了这些炭。”
老翁推着空车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直到拐出钞库街,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海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化成了水。
海安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老爷,那车炭——是全部送到都察院去吗?”
“送一半到都察院,另一半分给这条街上缺炭的人家。天冷,让他们多烧些。”
两人沿着钞库街继续往南走,走到丝行门前停住了。
丝行门面比别的铺子要大些,门板只卸了三块,里面挤着七八个小商贩,正围着掌柜说话。
海瑞没有进去,站在门外屋檐下,借着等雪停的光景,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丝行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绸袄,端着茶壶坐在柜台后面,正跟几个布商扯闲篇。
“今年咱们丝行的利钱,比去年足足多了两成。”
掌柜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去年内织染局那帮人,今天来收‘样绸’,明天来收‘损耗’,后天又来要‘孝敬’,左一笔右一笔,一年到头少说搭进去三四百两。今年倒好,换了个新管事,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海青天亲自盯着的人。这人规矩得很,该收多少收多少,该付多少付多少,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一个小商贩立马接过话头,嗓门里含着压不住的兴奋:“可不是嘛!我上个月送一批绸缎进内织染局,入库的文书手续,半个时辰就利利索索全办完了。这要搁在从前,少说也得拖你个三四天。那三四天里头,你哪一天不打点、哪一天不塞茶水钱,货就给你堆在院子里,日晒雨淋,没人搭理,也没人敢吭声。如今呢?一个子儿都不敢收——都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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