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另一个商贩笑着截道:“怕?那哪是怕咱们呐,是怕人家海青天查到他们头上去!”
这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商贩也插进话来,声音往下压了压,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痛快劲儿:“你们听说了没有?内织染局原来那个掌印太监李政,叫海青天提审了几天几夜,后来东厂的人闻讯赶来,李政当场又翻了回去。翻来翻去,翻到最后,乌纱帽照样给摘了,人直接押解回京。都说海青天这刀太快,快到京里头都赶紧派人来拦。可你们瞧瞧——就算东厂来了又怎样?李政那顶官帽,还不是说摘就摘了。海青天这个人呐,是神仙也拦不住的。”
丝行掌柜叹了口气:“可是海青天也不能总在南京。他这把年纪了,在南京能待几年?他前脚一走,后脚那些摊派、孝敬、茶水钱,保不齐又全回来了。”
这话一出,几个商贩都沉默了。
茶壶里的水咕嘟嘟地冒着热气,白汽在冷风里被扯成丝丝缕缕的线,谁也没伸手去端茶杯。
过了好一会儿,掌柜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平静:“今日不知明日事。能好一日,算一日吧。至少今年过年,咱们能多给织工发几文赏钱。”
海瑞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雪打在他的旧棉袍上,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海安在旁边轻声催他:“老爷,咱们走吧。”
海瑞没动。
他侧过头,透过门板的缝隙又看了一眼里面的商贩们。
他们继续喝茶说话,聊起了明年开春的行情,聊起了新来的布样,聊起了运河封冻之后货船什么时候能通航。
没有人注意到门外站着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
他转身走了。
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踩碎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得很远。
两人又走到估衣廊。
估衣廊不是廊,是一条窄巷,因巷子里开着好几家当铺和估衣铺而得名。
南京城里过不下去的穷秀才、破落户、丢了差事的小吏,常来这里典当衣裳,换几文钱过年。
巷口一家当铺门口,一个穿着半旧蓝衫的私塾先生正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长衫递进当铺的高柜。
当铺伙计抖开长衫,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
私塾先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接过当票和铜钱,数也没数就塞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当铺伙计叫住了他:“周先生,今年怎么当起衣裳来了?往年不都是您来赎衣裳吗?”
私塾先生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年米价便宜,菜价也便宜,可学童送来的束修也少了一半。当件衣裳,凑过年。”
“您教的是圣贤书,将来总有出息。”伙计劝他。
私塾先生站在当铺门口,拍了拍袖子上落的雪。
伙计这话说者无心,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漫天的飞雪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化成一团白雾,转瞬就被风扯散了。
“圣贤书读了半辈子,还不如海青天一道奏疏来得好使。这些年来,圣贤书里的道理我讲了不知多少遍,可那些贪官该贪还是贪,百姓该苦还是苦。海青天来了不到一年,城门税卡不敢多收了,内织染局不敢乱摊派了,码头上收茶水钱的也不敢伸手了……这些都是圣贤书上写的大道理,可真正让这些道理落地的,不是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是那个敢拿乌纱帽去碰的人。”
当铺伙计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低头整理柜台上的当票。
过了一会儿,私塾先生的脸上又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话里开始藏了些自嘲的意味。
“海青天厉害是厉害,可我听说他在南京连肉都吃不上呢。一把年纪的人,青菜糙米,苦熬成那样。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是值还是不值。”
当铺伙计是个嘴快的人,平时和谁都爱聊两句,这会儿却难得地正色下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值不值咱不知道!可我还知道,这些年南京地面上能管咱们吃饱饭的官,就出了这么一位。”
私塾先生没有再说话。
他拢了拢袖子,把当票和铜钱攥在手心里,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巷子深处走去。
背影瘦得像一根干枯的竹子,风吹过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摆了两摆。
私塾先生走了,伙计继续低头理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说了一句话。
“值不值得,不在这几年。”
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在胸腔里转了好几圈才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铺子门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一件旧棉袍,肩上落着雪,胡子上沾着水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雪地里的木桩。
伙计愣了愣,探头往门外看了看,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那是谁?”伙计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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