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不算高,却像一把刀劈开了南京内织染局门前的死寂。
李政跪在地上,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转。
他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差,从小火者熬到南京内织染局掌印太监,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眼前这阵仗他是真没见过——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磨出毛边的青布直裰,腰里挂着一块黑漆木牌,带着十几个都察院的差役,就要来查内织染局的账。
内织染局是什么地方?是工部直属的衙门,账册归工部营缮清吏司管,同时接受都察院的监察审计,人员由工部和司礼监会同派遣,就连京师工部要来核账都得提前三天递帖子。
他海瑞一个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凭什么连张拜帖都不递,就这么直愣愣地闯上门来?
李政脑子里这些念头翻腾了一下,但抬眼看见那面黑漆木牌上刻着的四个字——“便宜行事”,膝盖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这四个字他认得,大明开国两百年,就没有这个先例,但现在单独对海瑞发了。
有了这四个字,海瑞在南京可以先把人拿了再奏报。
三品以下的官,说摘顶戴就摘顶戴。
他李政是几品?正四品。
太监也有内廷品级,南京内织染局掌印太监为正四品,与外廷知府同级。
但海瑞手里那面令牌,连三品官都能先斩后奏,他一个内织染局的掌印太监,算什么?
“开门!”
海瑞又说了一遍。
李政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从腰间解下钥匙,亲手推开了内织染局那两扇黑漆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是被撬开了嘴。
南京内织染局分三进院子,前院是账房和库房,中院是机房和染坊,后院是掌印太监的住处。
海瑞进了前院,没有往别处多看一眼,径直走向账房。
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鼻而来。
靠墙摆着一排樟木柜子,柜门上了锁。
屋子正中是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散乱地堆着几摞账册,账册上落了一层灰。
海瑞走到案前,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了几页,然后转过身,看着跟在后头的李政。
“近十年的账册,都在这里?”
李政躬着身子,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回海部堂,都在这里——”
“老夫问的是近十年,不是这一两年。”
海瑞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盯在李政脸上,像是能把人看穿。
李政被这双眼睛盯着,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伺候过三任掌印太监,见惯了笑里藏刀的人,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海瑞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刀,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你,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肉。
“万历七年以前的账册,不小心,烧了一部分。”
李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烧了?”
海瑞把手里那本账册放在案上,“烧了多少?”
“就几本——”
“几本?”
“大概——七八本。”
“七八本。”
海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走到樟木柜子前,伸手拽了拽其中一扇柜门。
柜门锁着。
他转过身,看着李政。
“钥匙!”
李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回海部堂,那柜子里的都是些陈年旧账,没什么可看的——”
海瑞没有等他说完。
他从腰间摘下那面“便宜行事”令牌,放在案上。
黑漆木牌磕在花梨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公公,你是宫里的人,外廷管不到你头上,这个规矩老夫懂。但陛下赐老夫这块令牌,准的是‘凡南京地面三品以下贪官,先行革职再奏’。你虽不是外廷官员,但这内织染局的账册,动的是朝廷的银子,用的是百姓的血汗。陛下说,若有内外勾结、阻挠清查者,以同案论处。”
他看着李政,一字一顿。
“你想做第一个?”
李政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从腰间摸出钥匙,双手捧过头顶。
那双手抖得厉害,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海部堂……不,海青天……这些年的账,确实不全了。但柜子里那些,小的一个字都没敢动,小的这就开,这就开……”
海瑞接过钥匙,递给身后的王??。
“去把柜子全部打开!近十年的账册,一本一本清点!缺哪几本,记下来!”
王??接过钥匙,带着几个差役去开柜子。
海瑞重新拿起案上那本账册,翻到第一页,开始逐行逐笔地看。
李政跪在一旁,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带着差役把樟木柜子里的账册一本一本搬出来,按年份排列,堆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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