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退出乾清宫的时候,这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在丹陛上站了片刻,十月里的夜风刮得他袍角猎猎作响,檐下铁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道圣旨,明黄绢帛,玉轴牙签,捧在手里不过二斤重,可他知道这道旨意的分量远不止于此。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大明开国两百年来,几乎只出现在一种场合:战时。
授予对象也从来都是前线军事统帅,准许他们在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时不经奏报、自行决断。
监察官员,哪怕权重如都御史,也从未获此殊荣,这在大明制度上是条不成文的铁律。
万历十三年之前,这种先例从未有过。
然而万历皇帝心里却清楚得很:这项制度真正的起点,其实源于他——梦中的那个自己,万历二十年的他。
彼时宁夏哱拜叛乱,烽火骤起,西北震动。
他破例将这把“尚方宝剑”赐予总督魏学曾,亲口许其“便宜行事”,一应军务可先斩后奏。
而这一回,万历把这道权柄的第一次交给了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肃贪。
张诚把圣旨仔细收好,连夜让人备马。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锦衣卫的缇骑出了正阳门,沿运河驿道一路南下。
一路上,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一趟去南京是干什么。
驿站的人看见皇宫太监亲自出京,还带着锦衣卫,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跪在路边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张诚自己知道,这一次不是去抓人,是去保人。
十一月初八,南京。
都察院衙门里,海瑞正在审阅布商徐有福送来的那摞账册。
万历元年到万历十三年,十二年间南京供应机房拖欠的每一笔布款都记在上面,他逐页核对,逐条批注。
案头堆着三摞卷宗,一摞是已核实的,一摞是待调查的,一摞是涉及内廷需要请旨的。
王??推门进来的时候,海瑞正翻到万历九年的一笔账目。
“部堂大人,京里来人了。”
海瑞抬起头。
“谁?”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带锦衣卫来的。”
海瑞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开中门”,便大步往外走。
南京都察院的中门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
按规矩,只有迎接圣旨和钦差的时候才能开中门。
海瑞到任七个多月,这道门从未打开过。
今天,门开了。
张诚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两队锦衣卫缇骑,雁翅排开。
十一月的阳光薄薄地洒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手里捧着那道明黄圣旨,看见海瑞从回廊那头走来——青布直裰,白发如雪,腰板挺得笔直。
张诚在宫里见过无数官员,穿红袍的、穿蓝袍的、穿锦袍的,但没有一个人能像海瑞这样,穿着一件磨出毛边的旧布袍,却让人不敢直视。
“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接旨——”
海瑞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张诚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清正刚直,不避权贵,朕心甚慰。今赐海瑞‘便宜行事’四字令牌,凡南京地面三品以下贪官,准其先行革职再奏。若有内外勾结、阻挠清查者,以同案论处。
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张诚将圣旨合上,双手递给海瑞。
海瑞双手接过圣旨,额头再次触地。
“臣海瑞,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在院子里回荡。
张诚又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黑漆木制,四边包铜,正中刻着四个字——便宜行事。
他把令牌交到海瑞手中,俯身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海部堂,陛下让我带句话——‘海刚峰,朕让你查到底,但你要活着回来。’”
海瑞抬起头。
张诚看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水光。
海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面令牌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张诚直起身,对身后的锦衣卫缇骑挥了挥手。
“都退下。”
缇骑们退出院子,张诚跟着海瑞进了签押房。
签押房里堆满了卷宗。
墙角是卷宗,案上是卷宗,连椅子上都摞着半人高的卷宗。
张诚扫了一眼,看见那些卷宗上都贴着标签——漕运、城垣修缮、盐引、关税、供应机房、内织染局……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他在宫里替万历整理过无数奏疏和卷宗,但从未见过一个官员的签押房是这个样子。
这不是签押房,这是一个战场。
海瑞给张诚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杯子是普通瓷杯。
“张公公一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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