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发出去的那个夜里,乾清宫的烛火一直亮到四更。
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海瑞的奏疏、三法司的会审卷宗、吏部递上来的南京补缺名单。
三摞文书,摞在一起足有一尺多高。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就批,批完了就放到一边。
张诚守在殿门口,几次想进来催他歇息,走到门槛前又退了回去,他跟了万历这些年,看得出来万岁爷今晚不是在赶工,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张诚不敢问。
但他隐隐觉得,和南京那位海青天有关。
次日一早,文华殿。
万历召申时行觐见。
按例,首辅觐见多在内阁值房或乾清宫暖阁,文华殿是经筵日讲的地方,寻常议事很少用。
申时行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值房里看吏部递上来的南京补缺名单,听见“文华殿”三个字,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整了整官袍,跟着传旨的小火者一路往文华殿去。
十月的晨风吹在脸上已有几分刺骨之意,宫道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申时行走得不快不慢,脑子却转得飞快,万岁爷选在文华殿召见,这意味着今天要谈的不是寻常公务。
他猜对了。
进殿行礼赐座之后,万历开门见山。
“南京三法司的会审结果,申先生怎么看?”
申时行略微欠了欠身。
“回陛下,八十五人罪证确凿,十二人尚有部分疑点。南京刑部尚书陈道基和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辛自修的审理都做得扎实,海瑞的监审意见更是滴水不漏。臣以为,此案办得干净,经得起推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措辞得体,该夸的人都夸到了,该点的关节也都点到了。
万历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海瑞又递了一道奏疏,弹劾南京供应机房拖欠商款,十二年间单单是一个布商就积欠白银三万余两。供应机房背后是织造局,织造局背后是内廷。申先生,这件事你怎么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
申时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磕碰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吟了片刻。
“供应机房拖欠商款,此事臣早有耳闻。不止是布商,米商、茶商、瓷器商,这些年被拖欠货款的商户不在少数。海瑞查这件事,于法有据,于情有理。”
他停了一下。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织造局涉及内廷供应,若深查下去,恐牵连内宦。内宦的事,外廷不好插手。臣的意思是,当查,但须有度,毕竟过犹不及。”
申时行说完,微微垂下眼睑,不再多言。
这话他说得极有分寸。
先肯定了海瑞查案的正当性,再委婉地指出查案的红线在哪里。
当查——这是态度;但须有度——这是边界。
至于那条红线到底划在哪里,他没有明说,也不需要明说。
织造局背后是内承运库,内承运库背后是司礼监,司礼监背后是张鲸。
这个道理,万历比他更清楚。
万历没有接话。
他看着申时行,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外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御案上,将案上那几份奏疏照得明明暗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海瑞的奏疏里说,南京贪腐,根在官商勾结。若要根治,必须从织造局查起。申先生以为,他说得对不对?”
申时行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话不好接。
说对,就等于支持海瑞查内廷;说不对,就等于否定海瑞这七个月的清查成果。
他是首辅,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都会被人拿去反复揣摩。
倘若支持查内廷,势必得罪张鲸;若是否定海瑞的弹章,则无异于忤逆圣意。
进与退皆如履薄冰,申时行的面色一时阴晴不定,沉沉地立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选了第三条路。
“陛下!海瑞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哦?”
“南京贪腐的根,确实在官商勾结。但官商勾结的根,不在织造局,也不在内廷,在制度。织造局不过是其中的一环。陛下若只查织造局,查完织造局还有税关,查完税关还有盐运司,查完盐运司还有漕运衙门。查是查不完的。所以臣以为,陛下让海瑞查案,查到什么程度,查到什么时候,须有一个通盘的考虑。”
这话乍一听颇有道理——治标不如治本,查个案不如改制度。
这既是申时行一贯的主张,也是他用来避开当下困局的手段。
把话题从“该不该查”转移到“查到什么时候为止”,既不失首辅的体面,又避开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但万历听出来了。
他听出来申时行在绕弯子,也知道他在绕什么弯子。
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申先生的意思,朕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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