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退出文华殿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十月的晨风凉飕飕地灌进袖口,他站在丹陛上,深吸了一口气,沿着宫道往回走。
银杏叶子还在往下落,他踩在上头,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回到内阁值房的时候,王锡爵正在批票拟。
许国去了兵部,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申时行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走到王锡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了半盏。
王锡爵抬起头,放下笔,看着他。
“陛下召你,是为了海瑞的事?”
申时行点了点头。
“怎么说?”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查到底。”
王锡爵沉默了一会儿。
“查到底,查到哪里算底?织造局?内承运库?司礼监?”
申时行没有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凉茶,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盏晃晃悠悠的宫灯。
值房里很静,外头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从宫墙那头远远地飘过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海刚峰是清官,我敬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王锡爵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清官最大的问题,是不懂得收手。他已经查到了内廷的线——再查下去,查到张鲸,查到宫里,怎么办?张鲸在司礼监的势力你不是不知道。海瑞这把刀太利,伤敌一千,可能自损八百。到时候反扑上来,谁来替他挡?”
王锡爵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发现茶也凉了,又放下。
“那就让他查不到。”他说。
申时行摇头。
“陛下的态度,显然是要让他查下去。我们只能看。”
“看什么?”
“看张鲸怎么动,看海瑞怎么查,看陛下怎么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谁先沉不住气。”
王锡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首辅和几年前在内阁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申时行,见谁都是笑呵呵的,开口闭口都是“好说好说”,从来不与人争辩。
现在的申时行,脸上还是有笑,但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城府,不是圆滑,是一种在风口浪尖上站久了才能磨出来的沉稳。
“你觉得谁会先沉不住气?”王锡爵问。
“张鲸不会,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海瑞在南京动几个人,还不至于让他方寸大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海瑞真的查到了织造局,查到了内承运库,查到了张鲸自己的名下。”
王锡爵眉头皱了起来。
“那会是什么时候?”
“很快!”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秋风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下一阵风带走。
“海瑞这个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查了供应机房,下一步必定是织造局;查了织造局,再下一步就是内承运库。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他绝不会慢下来。”
“他等了整整十五年,心里比谁都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才不肯停,一步都不肯停。”
“如今咱们这位陛下一心锐意求变,君臣两人正好一拍即合!”
他转过身,看着王锡爵。
“所以我才在陛下面前说‘过犹不及’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说给陛下听的,是说给以后听的。万一海瑞查出事来,我至少可以跟陛下说——臣当初提醒过,当查,但须有度。这既是给陛下一个台阶,也是给海瑞留条退路。”
王锡爵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汝默,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要留三分余地,连替人担责都不肯担到底。”
申时行也笑了,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担责也得看担得起担不起。海瑞担得起,我担不起。他七十三岁了,无儿无女,什么都不怕。我怕什么?我怕他一头扎进去,把自己赔进去了不说,连带着把江南试点的局也给搅黄了。陛下的布局你也清楚——海瑞在前面肃贪,是为了江南试点在全国铺开试路。可如果肃贪肃到了宫里,宫里的人就会反击。宫里反击,朝局就会动荡。朝局动荡,江南试点就会受影响。到那时候,海瑞的命保不保得住另说,陛下的布局可就全乱了。”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隐秘的事。
“所以不是我给海瑞留退路,是给陛下的布局留余地。”
乾清宫里,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申时行今天在文华殿说的话。
张诚站在一旁,把申时行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他听,这是万历让张诚提前安排好的,每次召对之后,都由司礼监的记录太监将对话整理成文,送呈御览。
听完之后,万历没有说话。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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