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遵旨!”
张诚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丹陛上,秋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伺候万历这么多年,知道这一次事情大了。
张诚没有去内阁值房传话。
这个时辰,申时行早就回府了。
他只是让一个小火者去申府递了个口信,说万岁爷让明日早朝后再议。
小火者领命而去,提着一盏灯笼穿过午门,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夜,京城里不止一盏灯亮着。
申时行府邸的书房里,烛火一直燃到三更。
他坐在花梨木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不是内阁送来的公文,是他自己写的,那被海瑞弹劾的九十七个人的名字,籍贯,科次,历任官职,座师门生关系。
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
这份名单是他花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整理出来的。
海瑞的弹章送到内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通政司的人不敢耽搁,直接送到了内阁值房。
申时行当时正在和许国、王锡爵一起看蓟镇送来的《练兵实纪》刊印分发进度的折子,通政司的值官捧着封套进来,说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的弹章到了,六百里加急。
申时行接过封套,拆开,一页一页地看。
当时的内阁值房里很安静。
许国放下手里的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第一页上那行字——“南京户部郎中赵……克扣漕粮脚价银三千两……查有漕运船夫一百二十七人画押证词为据……”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弹劾近百人,南京各部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全部涉及,海刚峰这是动整个南京官场啊!”
申时行没有应声,继续往下翻。
九十七个名字,从郎中到主事,从员外郎到照磨所大使,南京户部、工部、刑部、都察院,几乎每个衙门都有人上榜。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罪名、证据类型、人证数量。
海瑞的字硬得像刀刻的,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墨迹透到纸背。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句话——“臣今年七十有三,衰老垂死。臣在琼山十五年,日日夜夜,想的不是种菜养花,想的是何时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主。”
然后他把奏疏轻轻放在案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王锡爵伸手拿起奏疏,重新翻了一遍。
他看得比申时行更快,只挑重点的几页扫了几眼,然后放下,说了四个字。
“证据确凿!”
申时行还是没有说话。
许国看了看申时行的脸色,又看了看王锡爵手里的奏疏,试探着问了一句:“元辅,内阁的票拟怎么拟?”
申时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半刻钟前沏的,但已经凉透了。
他把茶盏放下,说了一句:“送呈陛下!”
只有这四个字,不说保,也不说不保。
许国点了点头,把奏疏重新封好,让人送进乾清宫。
内阁值房里的气氛瞬间变的有些微妙。
三个阁老,一个人继续翻蓟镇的折子,一个人拿起笔批票拟,一个人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但都默契的没有再提那道弹章。
等到散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申时行走出值房,站在廊下,秋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寒意。
他整了整官袍的领口,沿着宫道往外走。
许国和王锡爵走在后面,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回到府邸,申时行没有去正厅,直接进了书房。
夫人吴氏端着热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一张空白的纸发呆。
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海刚峰”。
吴氏把茶盏放在案上,轻声问了一句:“老爷有难处?”
申时行没有回答,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字。
不是写诗,不是写奏疏,是写名单。
被海瑞弹劾的九十七个人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写。
有些名字他能直接默出来,这些人是他同年进士的同年,是他座师的门生,是他在翰林院共过事的同僚。
有些名字他需要翻一翻吏部的官员名册才能确认,但他没有让下人去搬名册,只是凭借记忆,能写出多少就写多少。
三张纸,密密麻麻。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又看了一遍。
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同年进士,有三人上榜。
其中一人姓周,现任南京刑部郎中,和他同榜,一起在翰林院抄过书。
申时行还记得这个人,写的一手好字,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每逢年节都会给人写对联,从不收润笔。
还有一个人,曾与他在翰林院共事三年,一起编过《世宗实录》。
那会儿两人合用一张大案,面对面坐着,每天翻故纸堆,抄写旧档,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后来那人外放南京,申时行留在京城,一晃十几年没见了。
现在这人的名字也出现在海瑞的弹章上。
罪名是受贿枉法,私放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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