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京师石阶上已铺满落叶,而南京户部衙门里的那几株梧桐,也早已枝疏叶落,透着几分萧瑟。
海瑞到任已近七个月了。
初至留都不过短短三月,他便连上八道奏疏,接连拿办十几名官员,情节严重者甚至被抄家流放。
一时之间,南京官场人人自危。
但自八月初八呈上那道《奏陈南京吏治积弊疏》之后,他便再无大动作。
即便后来接到万历皇帝的诏谕,也依旧毫无声息,不见动静。
每日只是翻阅卷宗,一份一份地看,一笔一笔地记。
这两个多月里,他没有再上过一道弹章。
每天卯时正点到衙,酉时正点离开,比南京任何一个官员都守时。
到了衙门就钻进签押房,让人把近十年的积压卷宗一箱一箱搬进来,逐页翻阅,逐行批注。
南京各部官员们起初悬着心,生怕这位“海青天”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签押房里除了翻纸的声音,什么动静都没有。
有人开始松一口气,觉得这位七十三岁的老头大概是查累了,想歇歇了。
也有人反倒更不安了,海瑞这种人,安静起来比闹起来更让人害怕。
南京户部主事王??就是后者。
他每天负责给海瑞送卷宗,亲眼看着那些堆在案头的账册从三箱变成五箱,从五箱变成十箱。
海瑞看卷宗的时候不喝茶,不说话,连坐姿都不怎么换。
王??进去送午饭,看见早上摆在那里的粥还搁在桌角,凉透了,一口没动。
十月初二,清晨。
南京的秋天比京城来得晚,十月的梧桐叶子才刚刚开始落。
户部衙门的大门照例在卯时打开,属官们陆续到齐,各自在值房里坐下,准备开始一天的公务。
辰时正点,签押房的门忽然开了。
海瑞从里面走出来,穿的是到任那天那件青布直裰,洗过很多次,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站在廊下,扫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洒扫的杂役,又看了一眼值房里探头探脑的属官,开口说了一句话。
“击鼓!”
两个字,不重,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属官们从各自的值房里探出头来,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惊疑不定。
击鼓议事,本是都察院才有的规矩。
户部不设此制,但海瑞身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完全可以凭借监察官员的身份,动用都察院的击鼓召集之权。
按照都察院风闻言事的旧例,但凡监察御史、都御史认定有重大事项需要集议,便可击鼓召齐僚属,当众宣告。
只是这条规矩在南京已被束之高阁不知多少年了,那面鼓一直闲置在大堂角落,上面盖了厚厚一层灰,鼓皮也早已松垮。
海瑞见没人动,又说了一遍。
“击鼓!”
王??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大堂角落,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
鼓声沉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院子里麻雀惊飞,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了几片。
户部衙门上上下下三十多名属官全部放下手中的事,快步走进大堂,分列两旁站好。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海瑞身上。
海瑞站在大堂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六摞卷宗。
每一摞都用麻线扎好,最上面压着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老夫到任七月有余,查阅了近十年的积压卷宗。”
海瑞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其中三百七十二份案卷有问题,涉及漕运、城垣修缮、盐引批文、关税征收、刑名审录五个方面。每一份老夫都逐页看过,逐条批注。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商议,是通报。”
他拿起最上面一摞卷宗的第一份,翻开。
“南京户部郎中赵……克扣漕粮脚价银三千两……”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寻常公文,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漕粮脚价银,是给漕运船夫的工钱。朝廷定例,每石漕粮全程给脚价银八分,专款专用,任何人不得截留。赵郎中在任三年,每年克扣一千两,三年共三千两。账面上做的是‘漕运损耗’,但损耗有定额,每石不过四斗。超出的部分去哪儿了?”
他把一份账册抄本放在案上。
“这里是一百二十七名漕运船夫的画押证词,每个人都说,三年来从未领到过足额的脚价银。少的差三成,多的差一半。问银子去哪儿了,上头的人说损耗了。损耗在哪儿?损耗在赵大人的口袋里。”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海瑞又拿起第二份。
“南京工部主事钱……私吞修城款项四千八百两……”
他翻开工部去年批给城墙修缮的文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朝阳门至三山门一段城墙,需修缮垛口四十二处、更换城砖三千六百块、加固墙基十二段,共计拨银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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