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三更天的李府,静得只剩下这声响,还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书房门窗紧闭,缝隙里都塞了棉絮,生怕漏出半点风声。
李植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狼毫笔稳如磐石,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
对面坐着江东之,身侧则是坐着刚到的直隶巡按御史王国。
两人都是一身便服,面前都摊着宣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冯保的罪证,每一条都标着时间、地点、经手人,连贿赂的具体数额都写得一清二楚。
王国是直隶巡按御史,比李植大一岁,性子最刚直,前几日更是上疏弹劾冯保在张居正死之后,令徐爵勒索张家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使得朝野震动。
这些日子,他更是跑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找遍了被冯保打压过的官员、被他勒索过的商户,甚至连宫里退出来的老太监,都一一问过。
这些罪证,就是他一点点抠出来的。
“第一条还要补。”
王国往前凑了凑,指着纸上的字,低声说,“万历十年正月,陛下大婚,冯保借采办大婚用品之名,从内库支走白银八万两,实际只用了三万两,剩下五万两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这事有内府监的管事太监王忠作证,王忠现在被冯保贬到了南京孝陵种菜,手里还有当时的账册底档。”
李植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确定?”
“千真万确。”
王国点头,“王忠是我同乡,当年就是因为撞破了冯保贪墨内库银子,才被他寻了个错处贬走的。他恨冯保入骨,愿意回京作证。”
“好。”
李植落笔,在第一条后面补上了大婚贪墨的细节,连王忠的名字、账册底档都写得明明白白。
墨迹未干,江东之指着第二条的空白处,沉声道:“第二条,勾结外朝权臣,把持朝政。这条要写死。万历元年,王大臣案,冯保和张居正联手,构陷高拱,差点灭了高拱满门。这事满朝文武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还有万历五年,张居正丁忧夺情,多少言官上疏反对,全被冯保在宫里压了下来,还假传圣旨,廷杖了吴中行、赵用贤他们五个人,打得半死,贬出京城。”
李植的眼神冷了下来。
吴中行是他的同科进士,万历五年的庶吉士,就因为上疏反对张居正夺情,被廷杖六十,腿都打断了,差点死在诏狱里。
这事,他记到现在。
“还有……”
江东之越说越激动,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里面的火气,“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内外奏章,全是冯保先看,再转给张居正。票拟批红,全是他们两个人说了算,陛下都被他们蒙在鼓里。这不是专权乱政是什么?”
李植点了点头,落笔写下第二条:“第二条:勾结外臣,把持朝政。万历元年与张居正合谋王大臣案,构陷前朝首辅高拱,几致族诛;万历五年借夺情之事,假传圣旨廷杖言官,阻塞言路;万历元年至十年,与张居正内外勾结,先阅奏章,私定可否,蒙蔽圣听,紊乱朝纲。”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油灯的光映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他们都知道,写下这些字,意味着什么。
冯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手握生杀大权。
这道奏疏递上去,要么扳倒冯保,要么他们三个人,就会落得和吴中行他们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
可他们没有退路。
从张居正死的那天起,他们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冯保不倒,朝纲不正,言路不开,大明就没有希望。
“第三条,压制言路。”
王国翻开自己的本子,一条条念,“万历四年,御史刘台弹劾张居正,被冯保派人抓进诏狱,严刑拷打,最后充军发配,万历十年正月被赦免回乡,却被江西巡抚陷害,死于狱中。万历五年,主事艾穆、沈思孝上疏劝谏,被冯保廷杖八十,流放边疆,至今未归。还有给事中余懋学、傅应祯,全是因为说了几句实话,就被冯保贬的贬,关的关。这十几年,被冯保打压的言官,不下三十人。”
李植默默听着,手里的笔不停,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写了上去。
第四条,私设刑狱,滥杀无辜。
东厂诏狱,就是冯保的私人刑房。
这些年,多少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冯保看不顺眼的官员,得罪他的商户,甚至只是不小心冲撞了他仪仗的百姓,都能被他抓进诏狱,随便安个罪名,就没了性命。
第五条,勒索外官,收受贿赂。
地方官进京,必先给冯保送“见面礼”,少则几百两,多则上万两。
官员升迁调任,也要给冯保送“谢礼”,不送的,轻则贬官,重则丢命。
张居正死后,冯保令心腹徐爵赴江陵张家,勒索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张家多方筹措仍凑不齐数,冯保便借机打压张氏子弟,此事朝野皆知,却无人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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