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裱褙胡同的夜,比别处更黑。
这条胡同挨着贡院,平日里满是裱糊字画的浆糊味,到了深夜,连狗都不叫一声。
胡同深处的一座小四合院,大门紧闭,门环上缠着黑布,只有东厢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鬼火。
院子里没有点灯。
张鲸坐在东厢房的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冷茶。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便服,没有戴帽子,露出花白的鬓角。
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狼。
桌上放着三个空茶杯。
门帘被轻轻掀开,两个人影钻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江西道监察御史李植,三十岁出头,面色清瘦,眼神锐利。
跟在他身后的是山东道监察御史江东之,比李植小两岁,神色沉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两人进门后,立刻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张公公。”
李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张鲸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人坐下,江东之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知道公公喜欢吃城南王家的桂花糕,特意绕路买的。”江东之说。
张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有咀嚼的声音,还有窗外北风刮过胡同的呼啸声。
一块桂花糕吃完,张鲸才放下手,用帕子擦了擦嘴。
“你们找我,什么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植和江东之对视一眼。
李植深吸一口气,往前凑了凑:“张公公,我们想弹劾冯保。”
张鲸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冯保在司礼监十几年,专权乱政,贪赃枉法。”
李植的声音有些激动,“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和张居正内外勾结,把持朝政;张居正死了,他依旧手握大权,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宫里的内库,被他搬空了一半;外面的官员,谁不给他送礼?这样的奸宦,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朝纲!”
张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冷茶。
“你们是御史,弹劾是你们的职责。”
他淡淡地说,“这事,不该来问我。”
“可我们需要知道陛下的意思。”
江东之开口,“冯保毕竟是陛下的‘大伴’,伺候了陛下十几年。没有陛下的默许,我们弹劾他,只会是飞蛾扑火。”
张鲸放下茶杯,看着他们。
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陛下早已不满冯保。”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一样冷,“从张居正死的那天起,陛下就想动他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也没有合适的人。”
“陛下只缺一把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李植和江东之的耳边炸开。
两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张公公的意思是……”李植的声音有些颤抖。
张鲸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李植的心跳得飞快。
他知道张鲸的意思。
陛下想杀冯保,但不想自己动手。
他们,就是陛下要的那把刀。
“我们明白了。”
过了许久,李植缓缓开口,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多谢张公公指点。”
张鲸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冯保树大根深,党羽众多。”他说,“你们要弹劾他,就得拿出真凭实据。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我们明白。”
江东之点头,“这些日子,我们已经收集了不少冯保的罪证。他贪墨内库银两,勒索官员财物,私设刑狱,压制言路,每一条都有证人。”
张鲸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帮你们。”
两人站起身,躬身行礼。
“告辞。”
他们转身,拉开门帘,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只剩下张鲸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冯保啊冯保,你得意了十几年,也该到头了。”
他低声自语,“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也该换个人坐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胡同。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马车在胡同里缓缓行驶。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
车厢里,李植和江东之相对而坐,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江东之才开口:“你说,张鲸的话,可信吗?”
李植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半信半疑。”
他感慨道,“张鲸是什么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京营,冯保之下的第二号人物。他想扳倒冯保,无非是想取而代之。我们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
“那我们还要做吗?”江东之有些担忧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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