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烛火还亮着,烛芯偶尔爆起一点火星,在殿内投下细碎的影子,又转瞬消散。
万历正坐在乾清宫御案后批奏疏。
御案上摊着蓟镇来的军饷核算、户部呈的秋粮起运册子,还有一份张四维递的条陈,言官们最近咬完了王国光,开始咬吏部的几个郎中。
他把条陈搁下,揉了揉眉心。
朱笔上的墨已经干了,他没有再蘸。
此时已是三更天,宫中人都歇了,唯有廊下的侍卫仗着年轻,强撑着精神立在阴影里,脚步声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窗外的蝉鸣彻底没了踪影,只有更漏滴答,敲得殿内愈发安静,静得能听见朱笔划过笺纸的“沙沙”声。
这九日来,他日日如此。
批不完的奏疏,理不清的朝局,还有祖父那句“帝王最忌讳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他刻意避开张宏的事,避开司礼监的暗流,可每批一道奏疏,每见一次大臣,都能感觉到那股藏在平静底下的汹涌。
万历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才十九岁,登基十年,前八年有张居正撑着,他只需读书、学政,可如今张居正已卒,冯保的事悬而未决,司礼监三足鼎立,边患未消,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祖父,你说的没错,这紫禁城,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平静。”
他在心里轻声说,没有指望嘉靖立刻回应,他的这位祖父,向来是想说才说,不想说时,任你怎么唤,都不会有半点声响。
万历重新拿起朱笔,刚要在奏疏上批下“准”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慌乱,却又刻意压低,显然是知道宫中规矩,不敢太过放肆。
他眉头一皱,笔尖一顿,朱墨在笺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谁?”
殿门被轻轻推开,张宏的身影匆匆闯了进来,往日里沉稳如死水的脚步,此刻竟有些踉跄。
他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急切,却依旧保持着分寸:“陛下,大喜!恭妃娘娘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皇子”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万历耳边炸开。
他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御案上,滚了几圈,落在笺纸边缘,墨汁又晕开一片。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宏,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皇子。
他的第一个儿子。
殿里安静了一息,烛火又跳了一下,把张宏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万历搁下朱笔,墨渍在奏疏上洇开了一小朵黑花,和三个月前张居正死讯传来时一模一样,有些失神。
恭妃王氏,那个原是李太后身边的宫女,万历六年选入宫,今岁四月才被册封为恭妃的女子。
他对她,说不上宠爱,不过是一时兴起的临幸,可他从未想过,她竟会为他生下第一个皇子,大明的皇长子。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嘉靖的声音缓缓在脑中响起,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皇长子……终于来了。”
万历猛地回神,指尖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连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碰掉了奏疏都未曾察觉。
“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张宏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语气恭敬而肯定:“回陛下,恭妃娘娘于亥时三刻诞下皇子,产婆验过,皇子哭声洪亮,面色红润,身子康健;恭妃娘娘虽气力耗损甚巨,却也平安无事,母子皆安。”
确认了消息,万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五味杂陈。
有喜悦,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登基十年,如今终于有了皇嗣,这对大明而言,是天大的喜事,是国本有继的象征。
可不知为何,祖父那句“终于来了”,却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备驾,去后宫。”
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往日里的沉稳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十九岁父亲的真切情绪。
“遵旨!”
张宏连忙起身,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去传旨备驾,衣摆飘动,依旧保持着分寸,只是眼底,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郑重,皇长子降生,意味着大明有了储君之选,司礼监的格局,或许又要变了。
万历来不及整理衣袍,快步走出乾清宫。
夜色深沉,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映着石板路,也映着他匆匆的身影。
侍卫和宫女们见他出来,连忙跪地行礼,他却连点头都忘了,一门心思只想着后宫里那个刚刚降生的孩子,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恭妃王氏。
后宫的方向,已经有灯火亮起,远远望去,像一颗温暖的星子,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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