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先生请起,赐坐!”
申时行谢过,侧身坐下。
坐姿和张四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微微下垂,落在御案前方的金砖上,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臣子该看的距离。
不直视天颜,也不显得躲闪。
万历先问了几句内阁的日常事务。
申时行一一回答,语气平稳,措辞得体。
每一个字的音量都差不多,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万历听着,忽然想起祖父之前说过的四个字——“不立崖异”。
没有棱角,没有锋芒。
像一条水流平缓的河,你看不见它的深浅,也看不见它的流向。
“申先生!”
万历忽然换了个话题。
“臣在!”
“一条鞭法在各地推行,先生怎么看?”
申时行沉默了一息,不是犹豫,而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一条鞭法乃太师所定,于国于民皆有裨益。各地推行中或有未便之处,宜徐徐调之,不宜骤改。骤改则民不知所从,官无所措手足。”
“徐徐调之”——四个字,和张四维的“暂缓新法”意思差不多,但味道完全不同。
张四维说的是“暂缓”,是在试探底线。
申时行说的是“徐徐调之”,是在把底线藏起来。
你不松口,他不逼。
你松口,他也不会接。
他永远是那个最安全的位置,既不站在你这边,也不站在你的对面。
万历又问了几句,申时行一一作答。
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措辞都挑不出毛病。
问到后来,万历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奏对,倒像是在下棋。
每一步都走在棋盘最中间的那个格子上,不前不后,不左不右。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在原地等着,等别人先走。
“祖父,朕问不出他的底。”他在脑中说。
“问不出就别问了。申时行这个人,你越问他越收。今天到此为止。”
万历收回目光。
“天色不早,先生回去歇着吧。”
申时行起身,行礼,告退。
步伐和张四维一样不快不慢。
走到殿门口,身形没有停,也没有不停。
像一阵风从廊下吹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万历坐了片刻。
“祖父,申时行和张四维,到底哪里不一样?”
“张四维有明确立场,前期曲事张居正,实则早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张居正卒后,他以‘宽大之政’纠正张居正的操切之弊,推动朝局权力洗牌。你能看见他在做什么,你就能猜到他想做什么。申时行并非没有立场,而是‘蕴藉不立崖异’,以调和折衷为处事原则,力求稳定朝局。”
“他考状元,靠的是综合才德与殿试表现最优。嘉靖四十一年的殿试,王锡爵会试第一、廷试第二;余有丁廷试第三,三人皆为一时才俊,但申时行的殿试策论最合朕的心意,故拔擢其为第一。”
“为什么?”
“因为他的文章里没有毛病。每一句话都挑不出刺,每一个观点都不过线。考官找不出他的好,也找不出他的错。找不出错,就是最好的卷子。”
嘉靖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品一杯茶,“这种人,你不能问他‘怎么看’。你问他怎么看,他会给你一百种看法,每一种都安全,每一种都不得罪人。你要问他‘怎么做’,把一件具体的事摆在他面前,让他必须选一条路。他没有路可绕的时候,你才能看见他的底。”
万历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翌日,内阁值房。
申时行独坐案后,窗外蝉鸣聒噪。
案上摊着一份奏疏——云南道御史杨寅秋弹劾吏部尚书王国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不是在看内容,是在衡量。
衡量这份弹章背后站着谁,冲着谁去,会波及谁。
这是他的习惯。
张居正在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奏疏的。
张居正不在了,他还是这样看。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张四维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到一息。
“汝默,杨寅秋那份弹章,你看了?”
申时行把奏疏放下。动作不快不慢。
“看了。”
张四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你怎么看?”
申时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奏疏边缘停了一瞬,和张四维在弘德殿说“暂缓新法”时那个收手指的动作不一样。
张四维是收了又松开。
申时行是根本没收紧。
他只是把手指搁在那里,像把一枚棋子搁在棋盘边缘,不落下去,也不拿起来。
“王国光在吏部多年,于铨政有劳。”
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言官既弹劾,当令其自陈。”
二十四个字。
既肯定了王国光的劳绩——“于铨政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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