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弘德殿。
张宏引着张四维进来的时候,万历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疏,听见脚步声,他把朱笔搁下,抬起头。
张四维跪地叩首:“臣张四维,叩见陛下。”
“张先生请起,赐坐。”
张宏搬来绣墩,张四维谢过,侧身坐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
弘德殿比文华殿小得多,君臣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连张四维呼吸的节奏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四维先开口。
他把内阁近几日的要务一一奏报:吏部考成册子的汇总、户部秋粮的起运、兵部蓟辽边饷的核算。
每一件都说得不紧不慢,数字清清楚楚。
万历听着,偶尔点头,不插话。
他知道这些不是今天的正题。
正题藏在这些例行公事的后面。
果然,奏报完最后一件,张四维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内容变了,是节奏慢了,慢到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子前的那一瞬停顿。
“陛下,还有一事。各州县一条鞭法推行情形,近日有司报称若干处‘征银过重,民不堪命’。”
他顿了一下,“臣以为,一条鞭法虽是良法,但各地执行不一。有的州县田亩未清而强征,有的州县折银过高而伤农。可否——暂缓新法,待各地自行调整?”
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蝉鸣聒噪。
“他这是在试探你。”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不紧不慢,“一条鞭法是张居正的核心政绩。他说‘征银过重’,表面是就事论事,骨子里是在看你的态度——你还认不认张居正的法。你若松口,就等于告诉天下人,张居正做错了。你若坚持,他就知道你的态度了。”
万历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张四维,张四维也看着他,目光平稳,嘴角的弧度还是那副谁也看不透的样子。
但万历注意到一件事——张四维说“暂缓新法”的时候,手指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收了,又松开了。
如果不是祖父教他看人的那些日子,他不会注意到这个动作。
“张先生。”他开口了。
“臣在。”
“一条鞭法是太师心血,也是国家大计。太师生前在文华殿对朕说过——此法一行,贫民之困以纾,豪民之兼并不得逞。朕至今记得。”
他把“至今记得”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执行中有弊端,调整便是。新法不可废。张先生,你说是不是?”
张四维微微一怔。
那怔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然后他拱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和他在内阁值房里说“言官尽忠职守”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不褒不贬,不偏不倚,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间。
张四维以为今天的奏对到此为止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是准备起身告退的姿态。
万历看出来了。
“张先生。”
张四维停住。
万历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与朝政无关的事。
“朕日前读《会典》,见太祖有制——‘凡官员父母年七十之上,许令移亲就禄侍养’。”
张四维的目光动了一下。
“令尊嵋川公,今年春秋几何?身子可还硬朗?”
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张四维那副谁也看不透的表情,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不是失态,是人的本能,当一个人被问到他真正在意的东西时,那层壳会不由自主地松开一瞬。
他随即收住了,但万历看见了。
“回陛下。”
张四维的声音比奏报政务时慢了半拍,“家父今年虚度七十有八。承蒙陛下垂问,虽无大病,但近年身子骨确是不比从前了。”
七十有八。
万历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了。
“卿如今是朕的首辅,日理万机,想来也无暇返乡尽孝。”
万历的语气缓下来,不像是在弘德殿议事,倒像是在文华殿外和臣子闲话家常,“何不依太祖旧制,将令尊并令堂接来京师就养?一来可全卿孝心,二来若二老有恙,太医院近在咫尺,也方便照拂。”
张四维没有立刻接话。
他跪下去了,不是臣子奏对时那种分寸分明的跪,是膝盖落在金砖上,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的那种跪。
万历看见他的手指按在地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陛下为臣思虑如此周全……”
他顿了一下,“臣愧不敢当。”
“这手棋下得不错。”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既全了君臣之义,又收了他的心,比给金银俗物高明得多。张四维这种人,你用权势压他,他会在心里记一笔。你用情理动他,他那层壳才会真正松开。朕见过太多臣子,贪钱的、贪权的、贪名的,但张四维贪的明显不是这些。”
万历在脑中间:“他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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