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万历自己的呼吸声。
万历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
“祖父。”
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祖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此刻也在做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现在所处的特殊状态,嘉靖看见的,远比万历更多。
歪脖子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树枝上挂着一个人,龙袍,血色黄昏。
这是同一个起点,但嘉靖的目光穿过了这棵树,穿过了那道城墙,穿过了朱翊钧看见的一切,继续往前。
他看见了扬州。
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扬州,他做皇帝的时候南巡过扬州,那时候运河两岸商铺林立,画舫如织,盐商的宅邸一座比一座气派。
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扬州。
他看见的是清军入城后的扬州。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不是雨水,是血。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过街巷,身后是清兵的刀光。
她跑到巷口,被堵住了。
她没有喊,只是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一寸。
刀落下来的时候,她低下了头,用自己的后颈接住了那一刀。
孩子从她怀里滚出去,哭了一声,然后也不哭了。
街巷里堆满了尸首,有的还穿着衣衫,有的已经赤裸。
清兵在死人身上翻找值钱的东西,翻到一个玉佩,摘下来,在尸首的衣服上擦一擦,揣进怀里。
翻到一个银镯子,摘不下来,就砍断手腕,连着镯子一起拿走。
扬州城烧了十天。
十天后,城里的和尚被叫出来收尸。
他们推着车,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尸首堆在车上,堆成一座小山。
推到城外,泼上油,点火。
黑烟升起来,在风里散了整整三天。
嘉靖想闭眼,闭不上。
画面还在往前推。
嘉定,这一次他看见了嘉定。
不是一次,是三次。
第一次,降清的李成栋率军攻破嘉定,杀了两万多人。
城破的时候,一个姓侯的乡绅侯峒曾站在城头,看着清兵从城门涌进来,没有跑。
他把官帽摘下放在城垛,转身归家,携二子投水而死。
第二次,城里剩下的百姓重新集结起来,推举了新的首领,又守了几天。
城再破,再屠。
第三次,明将吴之藩从外围反攻夺回嘉定,旋即又被李成栋攻破。
第三次屠城。
三次屠杀之后,嘉定城里已经找不到几个活人了。
一个曾经住了十几万人的城,在此刻变成了一座空城。
嘉靖在位四十五年,批过无数边报。
斩首若干,俘获若干,城池收复若干。
他批这些字的时候,脑子里从来没有过画面。
斩首——怎么斩的?
是战场上刀枪相搏时斩的,还是城破之后,对着跪在地上的俘虏一刀一个斩的?
俘获——俘获之后呢?
是编入军中,还是——
他没有想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
画面还在往前。
剃发令。
他看见无数汉人跪在地上,被按着脑袋,剃掉了前半边的头发。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把自己的头发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一个老儒生跪在地上,把剪下来的头发捧在手里,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身,一头撞在墙上。
血溅在青砖上,顺着砖缝流下来,像一道细小的河流。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缕头发,到死都没有松开。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多少人选了留发。
多少人选了留头。
选了留头的人,从此每天早上起来,摸到自己光秃秃的前额,就知道他们的国没了。
接下来是戕害汉族文化范围最广、最大、最深的文字狱。
他看见一个人因为写了一首诗,被满门抄斩。
诗里有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清——风。
翻——书。
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在写风,还是在写别的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只要杀就行了。
他的妻子、儿女、仆人,一个不剩。
书稿堆在院子里,泼上油,点火。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没有人敢出来看。
黑灰飘起来,落在邻居的屋顶上,落在井台边,落在孩子们第二天早上玩耍的空地上。
孩子们不知道那是什么灰。
他们只知道昨天夜里隔壁有人在哭,哭到半夜,忽然不哭了。
嘉靖看见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不是一座城的破,不是一个朝代的亡。
他看见的是大明之后的三百年。
三百年里,汉家江山换了主人。
科举还是科举,但考的是八旗子弟定的规矩。
官服还是官服,但胸前补子上绣的是满洲的禽兽。
钱粮还是钱粮,但交粮的人永远比收粮的人矮一头。
祠堂还是祠堂,但祖宗牌位前供着的,是剃了半边头发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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